他说着,眼睛却盯在皇后脸上,盯着那些最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的纹路。
皇后忽然冒出一句:“杀了?杀了不就坐实了是我棠儿的过错了?”
话出了口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皇帝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僵住了。
皇后惊出一身冷汗,像有只冰凉的手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。她怎么就把心里话这么说出去了?她张了张嘴,想往回找补,舌头却像打了结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语调缓下来。
“陛下,我就是为咱们的佑棠委屈,看上这样一个栽赃主子的贪财东西。”
她将皇帝半伏下的身子往自己这儿拉了拉,一只手轻轻攀上皇帝的胳膊。
“他嘴硬,您就让臣妾再审问审问吧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皇帝,目光里带着一种为人母的恳切,“好还了咱们佑棠清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指尖在皇帝的袖口上微微发颤,她拼命地压着。她不知道方才那句口不择言皇帝听进去了几分,不知道在他那层重新挂起的笑底下,到底藏了什么。
皇帝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皇后脸上的软笑几乎再也撑不住的时候,皇帝俯下身,贴近了她。
帐子落下来,将烛光隔在外面。
————
行宫那扇窗半敞着,能望见凤船。远处灯火把半边江面映得发红,像水底下闷着一把暗火。
杨二铁塔似的身形堵在窗前,把外头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拼命缩着自己,像一扇门板非要折成一把椅子,怎么看怎么拧巴。
“二舅舅。”
五皇子平平唤了一声。
杨二猛地一哆嗦,那颗垂着的头抖了三抖。
杨贵妃看他这心虚样子,叹口气:“二哥,坐下吧。你杵着,骁儿也不好坐。”
杨二诺诺地应了,在椅子沿上坐了半个屁股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,腰背绷得像上了弦。
五皇子也入了座,端起茶盏又放下。他看了杨二一眼,把那句到嘴边的冷话咽回去,语气别扭地放软了些。
“二舅舅,今日你带春儿去白龙洞,为何不告诉我?或是母妃?”
杨二听着这冷面的外甥换了一副怪语气,背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
他呵呵干笑两声:“总归也、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”
啪!
杨贵妃一掌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杨二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,两只手无措地在空中挥了一下,又不知该落在哪里,只好又搁回膝上。
“二哥!”杨贵妃唤了一声。
“什么叫不是大事儿?那春儿和进宝之间纠葛不浅,我知道。你和进宝有些私交,我也知道。”
她盯着杨二,目光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。
“可你不能拿骁儿、拿杨家的命去送人情!”
杨二局促地搓了搓手,那双手大得像蒲扇,搓起来呼哧呼哧,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。
“这么……这么严重啊?”他偷偷看了五皇子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“五殿下不是说过,春儿不像是皇后的人嘛?”
杨贵妃的手指几乎戳到杨二的脑门儿上。
“二哥!”
五皇子拦了拦自己母妃快要冲上去的架势,他无奈看了杨二一眼,他这二舅,确实比常人少了那么一根筋。
“二舅舅,春儿确实不是皇后的人,可她若为了进宝来求我,我该如何?”
杨二仰起头,用那副神情看着五皇子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带着一种天真的、近乎理直气壮的期待,仿佛他刚才那句话的答案再明白不过了:那就答应她呗。那神情分明是在等五皇子点头。
五皇子闭了闭眼,倦意从心口翻上来。他睁眼,掰开了揉碎了,慢慢地跟自己这个舅舅说。
“春儿是个能拼命的,但她拼的是进宝的命。”他看着杨二的眼睛,确认这话进去了,才往下说,“而进宝这个人,连太子都拿捏不住,变数太大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是不敢要的。”
意思很清楚了,不会帮进宝,别想了。
杨二垂下头,那铁塔似的身子忽然矮了许多,肩膀垮下来,脖子缩进去。
五皇子看着他那副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。
“舅舅,我不强求你。你愿意帮忙,给些钱物,无可厚非,只是……”
他顿一下。
“不要因为私情,坏了大事。行吗?”
杨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,垂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
杨贵妃看着自己缩成一团的哥哥,她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口气,偏过头去不肯再看。
第292章 沉星
夜,江风里夹着一丝凉气。
春儿和杨二蹲在芦苇丛里,身子压得几乎贴着泥地。不远处是停泊的船队,桅杆漆黑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晃着。
“打咱从白龙洞回来,这都两天没动静了。”杨二压着嗓子,声音闷在喉咙里,“今天真能来?”
春儿没答话,她盯着江面上那片漆黑,眼珠里映着远处零星的渔火。
“嘘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,气音细细,“我听江妃娘娘说,五日内船队必要行进。进宝定会在这两天面见皇后的,行宫里见诸多不便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“一定是在船上。”
杨二不说话了,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漆黑桅杆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四下越来越静。
杨二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忽然,脚步声从岸边的方向纷至沓来。
春儿的身子猛地绷紧。
一队黑压压的侍卫押着一个人影,快步往船上走。那人脚步拖沓,像是被人扯着往前拽的,每一步都踩得迟缓,脚上的锁链在地上拖着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哗啦声。
春儿心中猛地一紧,是进宝。
等进宝被押上船,凤船那边亮起通明的灯火。春儿等到那些光亮稳住了,才和杨二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,往凤船的方向摸过去。
他们不敢太近,只轻手轻脚地溜到最近的宫人船上。这船天黑后人最少,最不惹眼。他们摸上二楼,躲在栏杆后头,侧着身子,只露出半张脸。
这里恰好能看见凤船甲板上的一切。
三五个宫人提着风灯,灯光照出一小圈昏黄的亮。皇后坐中间椅子上,身姿端正。她捧着茶盏,慢悠悠撇着茶沫。
侍卫押着进宝,跪在皇后面前。
他换了一身不合身的衣裳,勉强将自己收拾出来。可还有侍卫嫌他跪的不够规整,被人从背后扯一把锁链,整个人重重扑在地上。
可他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,跪好,声音软塌塌、挂着谄媚,偏还沙哑刺耳的厉害。
“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春儿远远瞧着,光秃秃的指尖按在栏杆的木缝里。她凑到杨二耳边,压着发抖的声音。
“若是皇后不松口……劳烦将军最后帮一帮进宝,给五皇子递个话,您知道,进宝很聪明,很有用的。”
杨二抹了抹额头的汗,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成!”
————
进宝跪在皇后面前,眼睛只看得见那一角绣金线的袍角。
铁链坠着双脚,身后一圈侍卫,双手倒是松着的。其实每一样禁锢都是多余,泡了几日的腿撑不住身子,吊了几日的胳膊抬不起来。侍卫从背后一扯锁链,他整个人就平平地栽到甲板上,扑的一声闷响,双手连撑都没撑住。
他没喊、没呼痛,只是蠕着身子爬起来,胡乱磕了个头。
皇后这才搁下茶盏。
“自己说,谁指使你的?你要拿什么换你这条命?”
进宝挤出一个笑,膝盖蹭着甲板往前挪了几步,链子在身后哗啦啦地拖。他停住,鼻尖几乎碰上皇后的袍角。
“娘娘仁慈,”他把哑掉的嗓子捏软了,捏出几分讨好的意思,“进宝犯下大错,罪该万死。若娘娘肯饶我这一回,奴婢当牛做马都乐意,什么都肯替娘娘做。”
皇后嘴角扬起一丝笑。
“哦?怕了?”她了然地垂下眼,看着脚下这团瑟缩的东西,“本宫还以为你骨头多硬。”
进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,又短又涩。
“娘娘说笑了,人哪有不怕的。”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只是,猜娘娘无论如何,都不会放了我吧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气音。皇后弯了弯腰,侧过耳朵才听清。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碰,叮的一声。
她皱起眉:“你说什么?”
进宝猛地扬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,那声响脆生生的。他哎呦一声,嘴里说着“奴婢失言、奴婢该死”,手从脸上落下来,不经意似的蹭过小腿,往靴筒的方向滑了一下,快得像个错觉。
“奴婢的意思是……”他又凑近了些,调子掐的温温软软,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称道的小事,“您就别想着拿我去钓五皇子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