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环顾一圈:“臣女知道一条逃生的暗渠,也自有入城之法。”
五皇子思索着,还没开口,杨贵妃已经抢在前头:
“好好好,你去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碎,迫不及待的承诺着,“若救得小九,除陛下赏赐,我、我认你为义妹,从此也是杨家小姐!”
春儿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皇帝身上。皇帝正盯着她,眼神像一口古井,看不出深浅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为九殿下鞍前马后,是臣女之幸,万不敢奢求利禄。”
她朝皇帝重重地磕个头,额头蹭上一层土。
“臣女是戴罪之身。”她声音放平,像在念一份早写好的认罪供状,“我与内官监进宝,暗地结为对食,有违宫规,我愿以死抵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进宝不是畏罪自杀,他是被皇后、被太子害死的。”
四周鸦雀无声,主子、士兵、宫人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有人瞪大了眼,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,眼里闪着兴奋的、恶意的光——这当口,她竟说如此腌臜的私密事?不要命了?
春儿没有理会那些眼神,她声音低下去:
“臣女别无他求,也不敢求活。只求若能救得九殿下,皇上开恩,在我死后,赦免进宝的罪名,许我与他以平民之身,葬在一处,缔结阴婚”
进宝已经不在了。她说什么、做什么,他都不会知道。可她还是要说,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不是什么卖主求荣的阉狗,他是她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。
皇帝没有说话,他沉沉地看着她,那张被连日奔波和惊惧磨得灰败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杨二大马金刀地跪下去,甲片哗啦一声响。
“求陛下成全!进宝公公是好人,受太子逼迫才酿下过错!”
贵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那是一个母亲在求:“陛下,王侍读虽有违宫规,但求皇上开恩宽宥吧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下头人身上一一掠过,最后落回春儿身上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你去。若成了,朕自然允诺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冷下去,“若不成,菜市口凌迟,以正宫闱。”
春儿跪下去,额头抵住地面。土是烫的,贴着皮肉。
她和进宝的事,就这么摊开。摊在日头底下,摊在天底下,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卷着尘土和血腥气,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一肩。
第297章 进
春儿换了一身粗布麻衣,脸和手都涂得蜡黄,低眉顺眼的,像刚从田埂上下来。
城门乱得很。正门被重兵把守,粮草车、兵器车排成长龙,尘土扬得半天高。百姓只从一道小侧门进出,守城的士兵不耐烦地吆喝着,翻了这个的筐,又去拽那个的包袱。
春儿垂下眼,排在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轮到她了。
她掏出“柳连村宋莲娘”的文牒,递过去。
士兵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看她。布包被抖开,翻了个底朝天。里头只有一套脏兮兮的青色袍子,看不出纹样。另一张文牒从袍子底下露出来,“柳连村宋二牛”。
士兵捏着那张文牒,瓮声瓮气地问:“这人呢?没同你一道?”
春儿低着头,声音也低。
“夫君……遇上山匪,已经没了。我进城,就为张罗后事。”
那士兵沉默一会儿,包袱被胡乱塞回去,重重地砸进她怀里。
“抓紧点,走吧。”
春儿抱紧包袱,脚步稳稳的,没回头。
————
西华门外的前门客栈,门前冷落,连只歇脚的鸟都没有。
春儿站在空荡荡的马棚前,望了望,抬脚进去。
掌柜的没拨算盘,斜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,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摇着快消尽的暑气。听到有人进来,头也不抬。
“今儿小店打烊,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,别瞎晃啦。”
春儿没走,她站在原地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掌柜的,我前年来过一回。在这儿放了一头驴,后来也没再管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您知道去哪儿了吗?”
扇子停了。
掌柜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春儿一瞬,忽地从躺椅上坐起来,手脚麻利地下了地,趿着鞋走过来。
“哎呦,是您啊。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,“先前从柳连村过来住过店的,是吧?”
春儿没应声。他又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那位……还好吗?瞧着有一阵没来了。”
春儿低下头,眨了眨眼。
她没回答,只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搁在柜台上,轻轻推过去。
“还是之前那间。”
————
天蒙蒙亮,青灰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。
街面上早早热闹起来。铁甲的士兵涌出去一大队,马蹄声、刀鞘磕碰甲片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有人喊着什么“城外布防”,“捉拿挟持皇帝的叛贼五皇子”,喊得轰轰烈烈,怕谁不知道似的。
春儿只浅浅眯了一会儿,便起身把窗子推开一道缝,贴在边上往外看。
拉水的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子尽头过来了。再乱,宫里的贵人主子们还是要喝水。低劣的井水喝不惯,非得玉泉山的水不可。
掌柜出去拦了一下,带着几分熟稔的客气:“哎,进来喝口茶再走。”
春儿趁这功夫下了楼。包袱里那件靛蓝色的衣裳,她早就用油纸细细包好了,揣在怀里。
马车上堆着一排桶,个个都满着水。她麻利地翻找——车夫怕马累,也怕空车不好看,总会留一个半满的。从前,进宝告诉她的。
找到了,在最边角。她把油纸包塞进去,整个人也跟着翻进了桶里。
水没过腰,凉得她哆嗦了一下。她咬紧牙,盖好盖子。
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
没过多久,水车碌碌地动了起来。桶壁硌着后背,凉水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荡,漫上来,又退下去。
走了一会儿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。
车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谁家的驴?怎么也不牵绳。”
第298章 孤胆
进宝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。石头梁,石头顶,好几处往下渗水,水珠子凝在尖上,半天才滴下一滴。
石头棺材?他迷迷糊糊地想。还是生前坏事做多了,到了地府只配住石头房子。
“进宝公公!”
旁边一声惊呼,嗓门尖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。进宝转动眼珠去看,是福子,他还是一张圆脸,眼泡肿着。
倒是有缘,到了地府还住一块儿。
可接着,苦药味儿混着柴火味儿往鼻子里钻,左侧胸膛炸开似的疼也跟着涌上来,像有人拿把钝刀在那儿来回地锯。他闷闷地咳了几声,嗓子里涌上一股腥苦。
死了还会疼吗?
福子端来水,麻利地交代了前因后果——谁救的,怎么藏的,外头什么风声。话密得像倒豆子,噼里啪啦砸出来,生怕他听不明白。
进宝就着那只手颤巍巍喝了几口水,哑着嗓子只问出一句。
“春儿呢?”
房里一静,福子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,半晌,才小声说出一句:“跟着船队回京了。”
进宝心里眨眨眼,什么都没说。
他撑着身子要下床,右手按住床沿,用力。撑到一半手一软,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。右肩先着的地,那处刀伤又狠狠一搅,疼得他眼前一阵黑。
福子吓一跳,碗往桌上一撂,扑过来扶他:“哎呦,您还伤着呢!别动呀——”
进宝没动,他跪在地上低着头,看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软塌塌垂在身侧,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裳。他试着握拳,指头动了,慢慢地、笨拙地微微蜷起来,可力气像在肩胛那里被什么东西卡住,怎么都传不过去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
他抬起头,看福子。
福子不敢看他,别过脸去,下巴抖了一下。
田老三从外头走进来,端着一碗药,味儿苦的厉害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进宝,叹口气,把药碗一放,弯腰和福子一起把人架回床上。
“别折腾了。”田老三说。“你伤得太重,能醒过来已是阎王爷开恩了。手的事,先别急,等伤好了再看。”
进宝没说话,他低头看了看胸口。伤口崩开,丝丝血迹渗出来,在灰白的绷带上洇成一朵暗红的花。旁边一点,心脏鼓噪的地方、更深的地方,一阵阵空落落的慌涌上来,像那一刀,把最要紧的东西掏走了,只剩下一个洞,灌满了风。
他还没死,可明面上已经死了。
京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?他若是回去,会不会让春儿再陷进风波里?他残了手,是个彻底的废人了——
他回去还有什么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