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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已换上那件靛蓝色小太监的衣裳,从东宫角门摸进后院。
那扇雕花小门关得死紧,门板上那几朵缠枝莲,被日头和雨水磨得没了棱角。她站在门口,恍惚觉得上回在这里等着还是昨天的事。前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哗,她来不及再想,闪身躲在廊柱后头。
是梁太妃。
她又疯了。
一头灰白的长发散着,一边跑一边劈着嗓子喊:“不要杀他!太子……皇上……我的孩儿啊!”
几个士兵追上来,三下五除二将她按倒,绑了手。老妇人还在声嘶力竭的狂叫,有人不耐烦,踹了一脚。她闷哼一声不叫了,只是喘。
领头的犯了难,问旁边人:“这如何是好?打杀了,还是轰出去?”
旁边人想了想:“先绑了,等太师示下。”
有人利落地将太妃的嘴堵了,拖进西跨院的旧库房。一行人挎着刀,就此离去。
春儿等那阵脚步声远的听不见了,才从廊柱后闪出来摸进西院。推开旧库房的门,门轴吱呀一声。
太妃被扔在墙角,蜷着,眼睛睁着,可里头什么光都没有。
春儿蹲下去,先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。绳子也解了,一圈一圈地绕开。
“您看到九皇子了吗?”她压低声音,比划着,“十岁,这么高。”
太妃看着她,昏黄的眼睛一眨不眨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“您告诉我吧,皇上让我来的。”
太妃还是不动。
春儿叹口气,几乎想笑自己病急乱投医,几乎想起身就走。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盯着太妃。
她双手举起来,朝着光线暗淡的窗子,做出一个向外递送的动作。
“皇上,你的孩子,让我来的。”
太妃的眼睛亮了一点,像有人在那一对枯井里划了一根火柴。她颤抖着举起手,指向前头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东偏殿……东偏殿……”
春儿心头一喜,她把人搀起来,架着老太妃一步步挪到门口,指向那扇半掩着一条缝的角门。
“从那儿出去,躲起来,等你的孩子来找你。”
太妃用力点头,像要把整个脑袋都点下来。她松开春儿的手,一步一颤地往角门走去。
春儿拔腿就往前殿跑。风凉飕飕的灌进袖口,她跑得飞快,把廊柱、假山石、冬青灌木,一样一样甩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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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小广场上列着两队侍卫,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只偶有宫人低着脑袋匆匆穿过。春儿缩起脖子,沿着墙根走。
快摸到东偏殿的侧门了,她四下扫了一眼,推门就往里走。
“站住!做什么的!”
一声暴喝从身后砸过来。
春儿肩膀缩了缩,脚下却没停,先迈过门槛,再缓缓转过身。面前这侍卫甲胄粗糙,有几处已锈了,不像是常在内廷行走的人。
“回侍卫大人,”她低着头,声音又细又软,“奴婢是给小主子倒夜壶的。”
侍卫上下打量,在这小太监的脸上停了停。春儿垂着眼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半晌,那侍卫沉默的站了回去。
她侧身进去,将门掩上。
殿里空荡荡,光线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。桌上摆着几碟点心,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。人不在,里里外外转遍了,空的。
春儿站在殿中央,眉头一点点收紧。
走了?
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,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才想起来,一整天什么都没吃。她随手从桌上摸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嚼两下咽了,什么味也没吃出来。
春儿从屏风后头提出恭桶,低眉顺眼地往外走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那侍卫又看她一眼。
她穿过侧殿的殿宇,步子不快不慢,恭桶提在手里,沉甸甸地坠着胳膊。正殿的门就在前头了。
脚下忽然一软,像踩进了棉花堆。
她想稳住,腿却不听话,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。
恭桶从手里脱出,里头的秽物溅出来,溅在旁边一个侍卫的靴面上。那人猛地往后一退,低头看了一眼鞋面,脸黑下去。
“你怎么回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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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事喧哗?”
一道阴冷声音从后头传来。围着的宫人侍卫倏地散开,让出一条道。
“哎,双喜公公。”一个机灵的婢子凑上去,嘴皮子利索得很,“咱这儿出了怪事,这小公公说是倒恭桶的,结果晕在这儿了,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咱们宫的。”
旁边一个小太监捏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:“许是九殿下身边儿的?”
双喜没搭理他们,他皱着眉走上前,弯腰看了一眼。地上人帽子半歪,露出一张蜡黄的脸。他眼皮跳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若无其事地往后看了一眼。
人群又静了一层。
一个紫色袍子的老太监走上来,步伐颤的像一盏被风吹着走的纸灯。宫人们的脑袋一颗颗垂下去。
“见过永善爷爷。”
永善的眼角一层层垂下来,脸干枯得像一截老树皮。他略略扫了一眼地上的人,神色纹丝不动,像早有预料。喉咙里忽然一阵响,他剧烈地咳起来。
双喜连忙递上帕子,替他顺着气儿。
永善摆了摆手,那只手枯瘦,指节粗大,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。他直起身,声音绷得高高,调子尖细,气儿却跟不上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人,落在众人脸上,敲打似的,“皇后娘娘刚没,坤宁宫的兔崽子就来这儿献殷勤了。”
他点点双喜。“扛上,回去有他好看的。”
说完,径直走了。紫色的袍角在风里晃晃,消失在殿门外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觑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秽物,一个个脚底抹油,四下溜走。
谁还待着,这活可就到谁头上了。
外头闹得天崩地裂也好,太子反了皇帝也罢。在他们眼皮底下,不就还是这四亩三分地?谁也不想平白多做了活。
第299章 夏末
春儿醒来的时候,入目是厚重的紫色帷幔,一层叠着一层,彩云似的飘着。
脑袋还有些晕,她几乎以为自己做了好长一场噩梦,如今终于醒了。她还是那个尙仪局的小女官,进宝还当他的差,一切都好好的。
“呦,醒了。”
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春儿一个激灵,猛地坐起来,几乎是跳下床的。她看清了榻边坐着的人,愣住了。
“永……永善?”
手指在身后胡乱摸索着,触到一只沉甸甸的花瓶。她攥住瓶颈,把花瓶藏到身后。
永善正坐在床沿上,腰背佝偻着,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。
“不装了?连爷爷都不叫?”
春儿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。
永善抬了抬下巴,往桌上一指。
“先吃,别在外头什么都往嘴里塞。哪有你这样的,干坏事儿都干不利索。”语气轻快得很,几乎带着笑,倒像是家里长辈数落一个不省心的子侄。
春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八宝小桌上堆得满满当当,酱肘子、清蒸鲈鱼、各色时令鲜蔬,旁边还搁着两碟点心。
“断头饭?”春儿还没全醒,问得发愣。肚子却不给面子,咕噜噜叫起来。
永善哼哼地笑了一阵:“放心,咱家要弄死你,用不着下毒。”
春儿眨眨眼,这话有点耳熟、仿佛什么时候,另一个声音也这么说过。那个声音总是尾音向上扬着,带着点冷冷的不耐烦。
眼眶里一阵发酸。
总归都在这儿了,她把花瓶随手丢在床上,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,埋头苦吃起来。
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,扒一口饭,夹一筷子肉。泪珠子噼噼啪啪地掉进碗里,她没哭出声,只是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,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。
“吃吧,吃饱了,就不难受了。”
永善这么说着,声音很低。
春儿又猛扒了两口,饭里发咸,定是盐放多了。她这么想,又扒了一口。
吃完,她用袖子一抹嘴上的油,眼底已经干了,声音绷得很冷。
“说罢,你打什么主意。”
永善拍拍手,双喜从屏风后头转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,弯下腰,轻轻放在地上。
春儿一看,呼吸停了一瞬。是九皇子,昏睡着,但两颊透着红,呼吸匀畅。
永善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傻丫头,你以为你是怎么混进宫的?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?”
“呵……走吧。”
春儿愣了,眼睛刀似的在永善脸上刮,想看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永善没动,就那样看着她。
春儿快步上前,把九皇子从地上抄起来。十岁的大孩子了,有些分量,压得她肩膀一沉。她咬住牙,半扛半抱地拢在怀里,拔腿就走。脚步又快又急,像怕身后的人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