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拜——夫妻,永世相随。”
进宝的嗓音微微发紧。二人缓缓挪动身子,面对着面,拜下去。
没有盖头,他能看见春儿脸上的红云,还有眼角的泪,眉梢那一点藏不住的欢喜。
二人起身。
太生涩了,额头轻轻一碰,像两只刚学会飞的鸟撞在一起。旋即笑开了,你笑,我也笑,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。笑着笑着,你看我,我看你,彼此眼睛里都只剩对方的影子。
进宝自己起了身,却重重压住春儿肩头,将她按在原地。
“别动,娘子。”
他声音低哑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她仰着头,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叠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分不开了。
第303章 红绸引
“别动,娘子。”
进宝这么说着,春儿扬脸起来看他。那声娘子叫得她心里发慌,好像踩空了一截台阶。她没回应,去看进宝的另一只手。
他右手软软垂着,像一条褪了骨的蛇。从今夜见到他起,这只手就没活泛过,即使虚虚握一握她的手指,也只是做个样子。
“您……您手,怎么了?”
进宝没动,只拿那双眼睛往下压了压。
“您?”
春儿睫毛扑闪,没搭茬。
“到底怎么了?还有身上那刀伤,真的好全了?”
她固执地问。
进宝的嘴角没压住,往上轻轻一挑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胸前那朵红绸花,别得不算好,偏了寸余,他也没扶正。
左手扯下那朵花,绸缎嘶一声响。他把红绸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,慢条斯理的,牵着红绸那头逃不掉的东西。然后轻轻一扯。
春儿小小惊呼,双手撑在地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夜里哄孩子睡觉那种轻法,“自己去看看,好没好。”
红绸绷直了,春儿被扯着膝行一步。她撑着地抬头,只看见进宝那双靴子。赶路的布靴,靴底沾着不知哪段路的泥。
她鼻尖一酸。
都怪自己,只给了他这样简陋的一场婚礼,连拜堂都匆忙,喜服都没给他备下。
她站起来,快赶了两步,几乎贴着他身侧并排走。从心底泛上来的疼已经把骨头泡软了,脚下也踩不稳当。
进宝侧头看了一眼,看着她耳垂上那两颗小金珠一颤一颤的。
他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。
他没说什么,只把步伐放慢了一丝。那根红绸松下来,垂在两人之间。
———
里间空空荡荡,只摆一张雕花木床,旁边还搁了一口大棺。
进宝看见那棺,像被钉住了,把眼睛黏在上边,左手渐渐握成拳,死捏着那根绸,像怕那头的人真钻进去。
春儿不想让他看那东西,绕到他面前去笑得像一只心虚的猫。
“夜里凉。”进宝垂眼看了她片刻。“歇着吧。”
春儿立刻轻轻踢掉红绣鞋,爬上雕花床。还是规规整整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进宝走近了。“这么乖?”他随意伸展了一下左手,骨节咔嗒轻响。“来吧,不是要看看伤?”
他没叫春儿动手,自己褪了沾着尘的外袍,左手慢悠悠地解开了洁白的里衣。
衣领完全敞开。春儿脸上那层滴血似的绯红,陡然褪了下去。
一道两寸有余的伤口斜着从右胸外侧劈下来,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还在,边缘发黑,混着暗沉的血。是斜着刺入、从另一侧穿出的,一个对穿。
她伸着颤抖的手指想去碰,指尖停在半空,像蝴蝶悬在一朵有毒的花上,喉咙里只抽出一声气音,怎么听都不成调。
进宝垂眼看着她的反应,他睫毛压得很低,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。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,有些兴味的满足。
她在意呢。
再抬眼时,那光已被压成了一层薄雾。他的声音里掺了沙。
“伤得可重了。”他说着,看那口棺,“高烧了三天三夜,差点醒不过来。”
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右手也废了,风餐露宿到了京城,又听说……你要和旁人成亲。”
最后一句话碎碎的,听不太清,像说出口都让他牙疼。
第304章 金珠儿
春儿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里,嘴唇颤着。
“是我不好,”这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、我真以为您没了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,细数可能让他不生气的理由:
“我投了五皇子,给您报仇。回宫救了九皇子,换了诰命,做了杨家的义女。求皇上和贵妃,把您的罪档毁了……”
她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进宝的手背上。
“就想……到了下头好跟您有个交代,干净清白地和您成婚,我从没有别的心思。”
进宝一桩一件件听着。
有些他猜到了,有些没有。春儿比他想的更大胆,更凌厉,手段不输给他。他应该骄傲的,他养出来的姑娘到底出息了。
可心口那个位置,左边的、完好的那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往下坠。
她出息了,自己呢?
一个右手废了、胸口对穿、连衣带都只能用左手解的废人。
他把头别过去,不让春儿看见他的表情。声音硬邦邦的,像赌气,又像怕。
“哦……那,倒是我胡搅蛮缠了。”
春儿急了,一把扯住他左边的袖口。
“没有没有,是您受苦了。”她仰起脸,眼睛红红的,一派恳切的顺从,“手我一定给您治好,治不好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。
“我把我的手赔给您。”
进宝眉头一拧,这回是真恼了。
“呸。”
他身子一拧,甩开她的手。那动作带了力,伤口牵动了一下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声音利得像刀子:“说的什么混账话。你的手就不是肉长的?说赔就赔?”
春儿没躲,她跪近了点,轻轻摇摇他的袖口,像以往做错事扯他的衣角那样。
“好,是混账话。”她的声音软下去,软到要化在他膝盖上,“那您说怎么办?我赔给您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还横着去看那道伤疤。心里已经在打算盘了,进宝给她的银子、皇帝赏的铺子田产、诰命每年的俸禄……全拿去给他治伤。京城不行就去江南,江南不行就寻洋人。要是真治不好——
她偷偷想:那就天天跟着,他右手废了,她就是他的右手。他不让跟,她就偷着跟、跪着跟。
进宝垂下眼,看着她。
她的鼻头红红的,细嫩的手指抓紧了被褥单子。
他抿了抿干涩的唇。
差不多了。
再逗下去,真要碎了。
“那,”他声音不大,淡淡嘱咐,“先更衣吧。”
春儿的喜服穿的讲究,小衣也是新妇式样,红绸布上绣两只鸳鸯。针脚细腻,马上就要游走似的。此刻正安静叠放在床角。
“干爹,奴婢给您更衣……”
进宝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这不是宫里,你也早就不是奴婢。”他一字一顿。
春儿微微闭上眼,她知道他要自己说什么,从方才进屋他喊了“娘子”开始就知道。可那两个字悬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牙齿陷进嘴唇里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她将额头闷进进宝滑凉的前襟里:
“春儿给、给夫君宽衣。”
那声“夫君”喊得像偷来的东西,含混、心虚,尾音碎在齿缝里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
进宝嘴角没压住,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,像无奈,又像认了。
窗外,晚蝉一阵鸣叫。
那叫声又长又烈,怕谁听不见似的。
——
蝉声静下去的时候,两个人正依偎在雕花床上,锦被上鸳鸯的绣样揉在一处。
“院儿里桃结了果,你看见了吗?”进宝的声音轻轻的。
春儿眨眨眼,月光透过那些花格照在春儿汗湿的脸上。进宝没看她,看窗外的月亮。
“我亲手移来的,那时候就想。我种的桃儿,会是什么味儿。”
春儿眨了一下眼,又眨了一下,促狭地笑出来:“您什么时候种的桃儿?十一岁,雪地里?”她懂了进宝的意有所指。
她顿了一下,语调带着点鲜嫩的嗔:“想吃桃,偏还要瞒着桃儿。”
进宝把头轻轻一偏,声音里掺了一点委屈。
“我伤得如此厉害,就想吃口桃,娘子不依便算了。”
最后半句拖着尾音,像孩子要糖没要到。
春儿那点被捏出来的气一下就戳破了,无声无息地瘪下去。
她的声音软了:
“那……那就吃吧。”
进宝顿了一顿。
“今天夜色很好,”他说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们去院里摘来吃,也算一桩野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