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抬起眼看他。
他的表情还是一派正经,只是眼尾微微压着,斜斜地看过来。
第305章 桃之夭夭
院儿里,果然月光明亮。好在山野无人,瞧不见院子里光景。
春儿潦草披着衣裳,领口松松掩着,绣鞋倒好好穿着。踩过池塘边湿泥时,一脚踏进浅水里。“咕叽”一声,鞋里灌了水,走一步响一声,狼狈极了。
进宝只笑,坠在后面。
桃树长得挺拔舒展,看得出被人好好照料过。果子牛乳似的底色,上头泛着红,沉甸甸坠在枝头。
“高点,再高点。”
进宝指点着,让春儿爬上树,给他够那最大、最多汁的一个。
树皮粗粝,春儿的踩在树干上,柔嫩的胳膊蹭着树皮微微地疼。可她不觉得——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好看,也许是因为,他在下面看着她。
她够到了他想要的那颗桃,低头往下递。
进宝仰着脸,月光落在他眉眼上,比白日里柔和许多。他没伸手接,只是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手疼。”他说,理直气壮,“桃子,喂给我。”
春儿把桃递过去,低些,再低些。他不动,直到春儿将果子完全放到他唇瓣上,一口咬下鲜嫩的果肉,一吮,满口清冽的桃汁。
有些太甜了,甜得发稠。
他又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泥地上。春儿低头看他,月光从桃叶间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他肩上。
春儿那只踩过水洼的绣鞋还滴着水,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洼一小洼。每一洼里都倒映着天边的月、院里的树,两个依偎的人。
————
院儿里没烧水。两人闹大半夜,又是拜天地又是摘桃儿,身上黏腻腻。双双躺在雕花木床上,谁也不肯动。
进宝缓了缓,左手撑起身,拿了一壶冷水浇在帕上,细细给春儿擦手,擦汗。帕子有些粗,春儿抖了一下,软着调子推他。
“您还伤着呢,别动啦。”
进宝“啧”一声,手下没停。
“伤了右手,左手和腿都是好的,哪有那么矫情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是说,你嫌我。”
春儿懒洋洋趴着,听这话悄悄努了努嘴。
“哪儿能呢,我是怕累着夫君。”
进宝手下没停下,替她擦额角。
“就知道卖乖。”他说,手下没停,“沈鹤云没跟你说过吗?要爱干净,要不生病呢。”
说着说着,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。擦的动作却重了、狠了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上刮掉。
春儿软塌塌的没力气躲,只是求似的轻轻攥着他的腕子。
“沈……沈鹤云说不定都投胎了,”她含混着说,“上哪跟我说呀,什么跟什么。”
进宝手一顿。
“沈鹤云,死了?”
春儿把脸埋进被褥里,心里一阵发虚。
“沈鹤云,在船上就让我……嗯……砸死了。他心思不正,杨二将军替我遮掩的。”
进宝又擦了两下,不知怎的,心里越擦越飘。
他停了手。
“怎么不告诉我?”
春儿抱住被褥,耍赖似的,尾音绕着圈儿:
“忘记了嘛……不重要的事儿。”
进宝丢了帕子。捏了捏她鼻尖软肉,声音恨恨的,底下却压着一层几乎藏不住的高兴。
“好姑娘,真是长本事了。”
他丢开那帕子,想再说句什么。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脸上红得异常,不是害羞或是情欲,从骨头缝里往外烧。他觉得一阵晕,心里还想:春儿手刃了沈鹤云,竟能让我这么高兴?
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续下去,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塌塌栽倒在床上。
春儿一惊,连忙爬起来去扶。
触手滚烫,比方才两个人最贴近的时候还烫。
她手忙脚乱翻开进宝一直披着的外衫。
那道伤口缩着,周围一圈不正常的红肿,肿得发亮。混着那种暗红的、沤了很久的血。
春儿的头一下子被冰水浇透了。
他挺着没喊疼,她竟也被冲昏了头,由着一个重伤的人逞强。
她顾不上多想,胡乱裹上衣裳,捧起那盏红烛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夜色,往记忆中柳连村的方向跑。
月亮静静悬着,似笑非笑地扯了一朵轻纱似的云,半遮住自己。
第306章 福全
进宝睁开眼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到了窗棂上,满屋的红绸在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。
可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疼。
莲娘正把换下来的布条往盆里摔,水花在砖地上砸了几个点子。她见进宝睁了眼,手上没停,嘴角先撇了一下。
“二牛、二牛!阿拉新郎官醒啦!”
南方调子软得能掐出水,水底下却有刺。同乡人才能听出来,那里面分明高了两分,带着点怪里怪气的调侃。
外头先是一静,然后像炸了窝。脚步声、木桶磕门槛声、谁家鸡的尖叫声,混成一锅粥。二牛的嗓门从灶房那边欢欢喜喜地顶过来:“来啦来啦!”
春儿是第一个扑进来的,眼睛红着,脸上却亮着一层光彩。她见进宝要自己撑起来,慌慌张张伸手去扶,嘴里的话赶着话:“夫君!田叔说不能动呢!”
那声“夫君”叫得脆生生的,一点都不怯。进宝却被这称呼叫的心头一紧,仿佛这声马上就要被隔墙的耳朵听进去,又带来什么灾祸。
可他被春儿按回枕头上,往后一打量,一屋子人——这不是在宫里了、也不是在逃亡了路上。
昨夜,也不是幻梦。
福子站在最边上,眼下青黑。可他脸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笑,一会儿看看进宝,一会儿看看春儿,好像一错眼珠子,这两人就会化成烟飘走。
二牛搓着手,帮莲娘一道收拾换药的布条。田老三、胡子阿叔杵在门口,脸上的神情一个模子刻出来,是长辈看晚辈闯了祸,想骂又不忍心骂,最后化成一声叹气的样子。
胡子阿叔先开的口,他敲敲手里拐杖。
“小进儿啊,侬这新媳妇,夜里一个人去村里找。还好田郎中和福子也来了,要不……哎!”
他没说下去,不用说了。
进宝的头一点点低下去。他在薄被底下悄悄摸到春儿的手,握住了。
福子笑呵呵地挤上来打圆场:“哎呦,好不容易团聚的日子——”
话音没落,两个小女娃风似的卷进来。
田七儿牵着囡囡,直直扑到床边,扑进春儿怀里。囡囡仰着脸,声音糯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:
“大春阿哥,侬怎么变成新娘子了呀?”
一屋子人愣了一瞬,莲娘先没绷住。
笑从她喉咙里闷闷顶出来,脸上责怪的神色化开。那笑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从一张脸爬到另一张脸,最后连进宝都没绷住,嘴角一弯,身子一抖,扯得伤口疼。
田七儿趁机挤到床边,仰着脸,义愤填膺:“进宝叔叔,大人们说你是不知节制、不知轻重、拼命三郎!好像在骂你!就福子叔叔说得最欢!我生气了,他还嘎嘎笑!”
进宝咳了两声,只拿眼风扫了一下福子,答非所问:“大人的事,小孩儿别管。玩儿去。”
两个女娃不依不饶,一个要打破砂锅,一个细细数着谁在哪儿说了进宝什么“坏话”,小嘴巴巴不停。
春儿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,又摸了摸怀里,摸出两个铜板,一起塞进田七儿手里。又摸出两个,塞给囡囡。
“乖,姨姨和叔叔今天成亲。进宝叔叔受了伤,这会儿还不能多说话。你们拿去买头花儿,让叔叔歇歇,好不好?”
田七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把铜板推回去,只攥着那根红绳。
“姐姐,我不要钱。等进宝叔叔好了,你们买喜糖给我吃呀?”
囡囡也有样学样,把春儿塞给她的铜板轻轻放回她膝上,声音糯糯的:“囡囡也吃喜糖。”
进宝没说话,朝福子递了个眼色。
福子心领神会,笑嘻嘻地往外推人:“好啦好啦,先让我们新郎官儿歇着。中午我下厨,咱们去备点好菜。”
一堆人退出去,福子走在最后一个,到了门口又折回来。
他走到进宝床前,右膝一弯,稳稳地跪了下去。那是宫里给上司请安的礼,他行了十多年,规矩的挑不出一点儿错。
“奴婢给进宝公公、春儿姑娘贺喜了。”
字字清楚,话音里染着笑。
春儿连忙弯腰去扶他:“快起来,快起来……”
进宝也摆了摆手:“我们如今在宫外,宫里只当我们是死人了,再不要自称奴婢。”
福子没应,他低着头,盯着床前那一小块青砖地。
进宝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:“我听你跟田叔说,我是你兄长,往后便如此称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