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子这才抬起头。
他嘴角抿成一条线,看看进宝、看看春儿,抬起手飞快地擦一下眼角。
“哎。”
他咧嘴笑着,那笑来得猛,把鼻头和眼眶都染红了。
“哥!”
然后他转向春儿,嘴唇动了动,话在嘴里滚了一圈,才轻轻送出来:
“嫂子。”
春儿连忙应了一声,她摸摸身上,除了那几个寒酸的铜板,什么也没有了。
她脸微微涨红:“实在没想到……还能有重逢的一天。嫂……”
她顿了顿,那声嫂子还是没说出来,“我这会儿身上没东西,等回去,给你包个大红封。”
福子摇摇头:“不用不用。”
他把手摊开,伸到春儿面前。那双手和他的脸一样饱满白净,只是掌心的皮肤龟裂了。那是赶路握缰绳握的,行船摇船桨磨的。
“您随便给个什么都成、又是大婚、又认了亲,当场给的才有彩头,不拘是什么。”
春儿想了想,站起身,把福子按到凳子上,认认真真给他续了杯茶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“杨春儿,给小叔子福子敬茶。”
"张福全。"进宝追着补一句。
福子意外的看看进宝,手朝春儿摆着。意思是没事没事,叫福子也好。
春儿清清嗓子,又重新说了一遍:“嫂,杨春儿,给小叔子张福全敬茶。”
“谢过小叔子一路护夫君周全,从今往后,一家人,有福同享。”
福子接过茶,没喝。他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,半晌才抬头,露出个哭似的笑来。
“哎。”就一个字。
他捧着那杯茶,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,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屋内终于静下来。
细细的尘埃在光里打着转,像永远撒不完的金粉。春儿就坐在那层金粉里头,侧着脸看他。进宝眼睛眨眨,恍惚一瞬,好像这屋子里的人不是自己,这椅子上的新娘不是春儿,这满屋的红绸是别人家的。
外头远远传来田七儿和囡囡追鸡撵狗的尖叫声,混着炊烟和柴火味,从窗缝里糙糙热热的扑在脸上,他捏了捏薄被的棉布里子,才觉得脚落了地。
他伸手,捉住春儿想去倒水的腕子,那上头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春儿往后缩了缩,结结巴巴的:“不成……不成的。田叔说不能让你太激动,伤口会牵到心脉。”
她软了声哄:“我今儿搬到西屋去,等你伤好全了,再搬回来。”
进宝脸色暗下去,却也不好说什么。只抽回手,鼻尖哼出一声轻轻的气音,脸转向墙壁。
那面墙糊了白灰罩面,他盯着其间的细细砂砾,从这头看到那头,又从那头看到这头。
春儿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出声——
外头一阵吹吹打打,劈头盖脸地响起来。有人在哭,男人女人,调子扯得凄哀,把孩子们的笑闹声一口吞了。
春儿脸色一变,猛地跳下床。
“坏了!接我们的人来了。”
第307章 烟火沸庙堂远
杨二哭开了。
“什么叫……什么叫你又活了!哇!”
他张开嘴敞开了嚎,像半大的孩子摔进田沟里那样,扯着嗓子不管不顾。他那张脸原还有些贵妃的影子,眉目间自带着三分贵气,此刻全扯得不成样子。
彩霞往后躲了躲,两只手堵着耳朵,眉头皱得老高:“杨二将军,别哭啦!”
杨二没理,哭声从那张大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整个屋子都在震。
福子端着一盘包子走过门口,被这哭声震的趔趄一下,愣在原地。他看看杨二,看看手里的包子,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去:“将军,这是新打的麦面,刚杀的肉猪做的……您尝一口?”
杨二张着嘴,哭得快要背过气去,压根没听见。
进宝偏过头,看了春儿一眼,又将目光收回来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眉心跳了几下,手不自觉地往胸前伤口处按了按,又放下。
春儿突然像得了什么圣旨,猛地站起来。
她两步蹿上去,声音又脆又急:“杨二将军!二哥!你要还哭,我就告诉贵妃去!告诉五皇子去!”
彩霞跟在后头,凑热闹似的小声补一句:“我也告诉江娘娘去……”
杨二的哭声忽地矮了下去,像被人一下捏扁了喉咙,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嘴巴里滚。
“呃。”
他抽出最后一声,吧唧一下,嘴闭上了。憋了一会儿,鼻子里吭哧一声,冒出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。
福子赶紧递上帕子,杨二也不觉得害臊,接过来擤得震天响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又高兴又难受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无声的淌,“合着我前两天白哭了。”
进宝靠在枕头上,半阖着眼,像懒得看他:“怎么着,还想吃我一顿丧席?”
杨二愣了一瞬,旋即瞪圆了眼:“进宝!你嘴还是这么臭!”
他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凑,手刚抬起来,春儿已经挡在床前了,伸手一拦,眼神一斜。杨二顺着春儿的目光去看,进宝胸前白布裹着,还隐隐渗出暗色的血。
杨二的手就定在半空了。他讪讪收回来,在自个儿大腿上搓了搓,嘿嘿笑了两声,鼻音重重:“我兄弟就是有本事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还活蹦乱跳嘿。”
彩霞吃吃笑了一阵,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:“啊呀,宫里和杨府上,怎么交代?”
杨二一拍脑门:“对对对!”
他转向春儿,“春儿妹子,你封诰命的金册今儿到,还并些金银赏赐。父亲本说,你痴情,人都要死了,这赏赐府上不能收,准备退回去呢。”
春儿一听就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能退呀!人还活着呢!”
她左手推着还抽抽噎噎的杨二,右手拉着彩霞,急吼吼地往外走,头也不回。
进宝在后头,鬼使神差的喊出一声:“别去。”
四周静下来,春儿回过头,不解似的看着进宝。
进宝卡住了,他说什么呢?说你不要回去了,不要再沾一点那些事儿,我们就这样藏起来好不好?旁的,诰命、封赏什么都不要了。
春儿往回走了几步:“您怎么了?”
进宝却只是摇摇头:“阿弟做了半天包子,好歹捎点路上吃。”
春儿咧开一个笑,整个人沁在日光里,脆脆地应了一声。招呼杨二和彩霞一人抓了两个包子,边吃边往外走。杨二嘴里塞着包子,喊了一句什么,大约是“晚些就回来”之类的话,有些含混。
进宝看着他们走远,摇摇头。他转头看向还愣在门口的福子,声音松下来,带出他乡音的软调子,像晚风拂过麦田:“阿弟,叫大家吃饭吧。”
那声“阿弟”,他方才喊过一遍。不经意地,像本来就该这么喊。
福子的脸腾地红了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。他没说出什么,一转身,风似的卷了出去。
“开饭啦!”
灶房那头传来碗筷的叮当,他还没停。
“开饭啦!”
院口那棵槐树下又喊一遍。田七儿从柴堆后探出头,囡囡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追着福子跑。“听见啦听见啦,”莲娘的声音从墙那边软软地递过来,“耳朵都要被侬喊聋了。”
福子还是没停,转过墙角,又喊:
“开饭啦——”
这一声像是喊给整个村子听的。
笑声、板凳拖地声,混着包子出锅的白汽,从四面八方往一处涌。
日头正是最亮的时候,光从窗里落进来,亮亮堂堂的铺在地上。远处有狗叫,再远些,好像能听见溪水响。
进宝靠在枕头上,慢慢眯起了眼。
福子的声音又从院子里飘过来,像是专门跑回来叫的:“哥、哥!吃饭啦!”
进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。它软软地垂着,没什么力气,像一件借来的东西挂在袖子里。他翻了翻手掌,又慢慢攥了攥,什么也没攥住。
外头又催了。
他把那只手慢慢收进袖子中,抬起头应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很平。
院子里人声渐渐沸起来,有人在摆碗筷,瓷碗叮叮当当碰着。有人在说话,夹杂着他的名字,“宋进”“进宝”,像叫自家兄弟。
他推开门。
满桌的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他,脸上都带着笑。座首两张椅子空着,他走过去坐了一张。另一张等着,等她回来。
包子搁在桌上,还蒸腾着热气。溪水还在远处自顾自地流。热热的风从门口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还带着灶房里柴火的味道。
他终于又有了个活着的身份,在这小院子里。
而她走出去了,外头还有一个更热闹的世界等着她。他只是坐在这里等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(小胜利撒花,还未完结,故事还在继续)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