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二哥,有哥哥说想娶妹妹的吗?”
春儿一愣:“他这么说的?”
进宝语气泛着凉气儿:“他说,皇帝有指婚的意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然后?进宝抿抿嘴。他未必不知道,皇帝是要借春儿敲打杨家,这不是杨二的意思。可他还是受不了。光是想想杨二同她穿着喜服站在一起,他就想杀人。
“然后我就将他请出去了。”他将那个请字挤的咬牙切齿。
“春儿,你去找冷宫的赵嬷嬷,她是我前头的人,她兄弟早年吃了不少御马监的回扣,我都有数,你去找她。”
他沉了沉心:“让她帮我和福子混进去,皇帝几时吃什么喝什么,我都有数。”
他养的这枝儿太扎眼了、太好用了,藏是藏不起来了,他要把全部觊觎她想用她的眼睛一双双全剜了。
他眼睛黑洞洞的,一点点暗沉下去,仿佛又要把他抽到某个地方,某个寒冷的、暗沉沉红墙和一线天的地方。
他的脊背不自觉一点点挺直了,左手将那根动不了的手臂捏的死紧,像要下一秒就预备冲出去,回到他熟悉的那个战场厮杀。
春儿走近点,一点点将那修长的手指扯开。他身上又有了沉水香的味儿,她买来的,点在进宝房里。
她喜欢进宝身上有清冽的沉水香味儿,进宝在自己心里,永远是那个宫里人人敬着捧着的进宝。
可她不要他再回去拼命了。
“您怎么不听二哥说完呢,他今天一早就请了田叔去杨府。”
进宝从回过神儿来:“嗯?”
春儿轻轻说:“这会儿,外头都传开了。杨家二将军,在京里摔下了马,伤了传宗接代的根本。民间郎中、御医这会儿都去了,束手无策。”
她说着,手已经轻轻搭上进宝的腰带,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系扣的绳结。
“今儿田叔在杨府。可您还要施针……我来服侍夫君,好不好。”
服侍两个字落的轻轻,却让进宝心里一乱。他努力没让魂顺着这个词往别的地方飘,语调还是冷硬。
“拖延也只能拖得一时,杨二总不能永不娶妻。”
春儿已将进宝腰带上的绳结半松开,软塌塌地垂着,要掉不掉。
“皇上不单执意要二哥娶我,还打算召回杨大将军,婚配江妃那位本该承袭爵位的堂兄之女。”
进宝坐着,她半弯着腰,几乎是抱着进宝,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脖颈上,一下,又一下。
进宝气息有点不稳,声音沉下去:“皇帝此举,意在打压杨家,还要离间贵妃与江妃二人。”
“干爹说的是,娘娘们也看的通透。如何拖怎么拖,自然比我们还要操心。”
春儿说着,指尖轻轻一挑,腰带滑落下去,进宝衣襟一松。
进宝猛地抓住她的手指。
指腹压着她的指节,一寸寸收紧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攥进掌心里。眼睛微微挑着,目光从她指尖,慢慢游到她脸上。
“聪明孩子,这声干爹许久没喊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,“再叫一声。”
春儿抿了抿嘴,没叫。
“伤,您还伤着。”
进宝没理她。拇指从她指缝间滑进去,慢慢摩挲着她的掌心。痒得春儿一缩,又被更用力地捉回来。
“田叔说,都收口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,只一瞬,他便收了回来,像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它。
他坐到椅子上,单手一用力,将春儿拽得跌坐在自己膝上。
春儿一惊,娇声喊出来,依在他怀里。那落在地上的腰带,被她踩了一脚,皱成一团。
进宝低头看着她,眼神淡淡。
“我脸上的东西,帮我撕了。”
他缓缓说,说的是遮掩容貌贴上去的那些疤。
春儿劝:“没关系的,贴着——”
进宝的膝盖微微一动。
春儿坐在他膝上,整个人跟着一颤。像是催她,又像是罚她顶嘴。又像是告诉她,在这个地方,谁说了算。
怀里的人顿时软了,眼角泛出一点潮红,像要立刻化在他怀里。
进宝盯着她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“丑,不想让你看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又不容置疑,“摘了。”
春儿骨肉匀停的手抚上他的脸,小心将那层榉树皮捣烂做的假焦痂剥下来。
上扬的眉梢露出来了。
勾着的眼角露出来了。
那脸还是好看,比宫里还好看。好看得像刀子、像毒药。
进宝扯松了自己的衣领,露出后头白玉似的身子。胸前那道疤还横着,确实已收了口。春儿伸手摸了摸他后背,起伏的肌理下,替太子挡刀的那一下和为她挨的这一刀叠在一起,像两枚章盖在同一张纸上。
他右手垂着的,没怎么动过。
但这只手,握过她的手写过字,收紧过她脖颈上的链子,从来都稳当得很。
春儿的呼吸终于稳不住了。
她低下头捏起银针,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进宝好整以暇地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发顶,慢慢滑到她的后颈,再滑到她捏着针的指尖。像一只蛰伏的兽,等着猎物自己送上来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不急。”
第310章 雨
他身上有她的针。
曲池、手三里、外关,三根银针错落立着。春儿捻动针尾的时候,能感觉到针尖下那些沉睡的经络在微微颤动,像冰层底下的鱼,轻轻地翻了个身。
又沉下去了。
进宝的右手垂着,纹丝不动。
春儿抿抿嘴,没气馁。她用手在那狰狞的刀伤旁丈量。
那一点红为始,指节为尺,顺着那道隆起的弧度往下滑。至下缘软凹处按了按,定下乳根穴。
此处连通胸臂脉络,田叔说过,这是最关键的一处。
春儿下了针,轻轻捻动。
进宝的右手似乎跟着针动了动,像春日里抽条的小树,枝叶末尾的颤。
春儿眼睛一亮,抬头看进宝。
“您看——”
剩下的却没说出来。进宝不只是右手在颤,他的额角也在颤。汗珠子从鬓边沁出来,沿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往下淌,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,滚烫的。
他泛红的眼角半阖着,睫毛覆下来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“好些了?”她嘴角翘着,手还在针上轻轻捻。
进宝没答话,眼皮微微颤了颤,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。半晌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。
春儿弯了弯眼睛。她低下头,指尖落在针尾上,慢慢地起针。
“往后啊,您少做危险的事儿。”她一边起针一边说,语气学着进宝教训的语气,却嫩生生的像一截新笋。
“少想着用自己的命去挣什么。”
进宝没接话。
银针起了,一串细小的血珠子从施针处渗出来,红的晃眼。春儿拿细棉布轻轻按上去,指腹隔着,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。
跳着,鲜活的。
“您要是出了事儿,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您的心头肉怎么办。”
这话说的像教训,偏偏字句语调都拿的娇,进宝听的没了脾气。
他轻轻握一下右手,只指尖神经质的颤了颤。
“又怪上了,不是说,心疼干爹的伤?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,尾音却往上勾了一下。是问,又不像问。分明是早知道答案,偏要听她亲口说。
春儿颊侧微微爬上薄纱似的红,将银针收回去。
“自然心疼您,但也生您的气。”她盯着进宝,窗外的日头斜了一点,正照在进宝薄薄的眼皮上,晃的他半眯着眼睛。
春儿往前倾了倾,影子盖在进宝身上,正遮住窗外洒进来的日光。
太近了,能闻到她身上糕点铺子似的甜香,桂花、皂角,还有什么只有他知道的那一点隐秘的香气。
进宝的手抬了一下,像是想碰碰她的肩,又猛地收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春儿问。
窗外有一株老桂,花败了大半。余香里,有雏鸟蹲在枝头啾啾叫了几声,明亮清脆。
进宝闭上眼,那在白龙洞受过磋磨的伤口,磨着春儿的衣料,磨的他发疼。
他往后不自觉缩了缩。
他在那石头房子醒过来后,夜里梦过许多次春儿,每次都感觉身子像吹了气,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出口,只是四肢百骸都发疼。
他自己在黑暗中碰过、在黑暗中盯着看过,它比他记忆里更丑了,像一件不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。
也许……
也许那些奇异的反应,已经随着那点磋磨的刑伤消失了。
他将自己缩了缩,微微蜷缩在春儿的影子下,像婴儿企图躲进母亲怀里。他是个彻底的废人了,从里到外的,她会失望的,千里万里寻回来的玩意儿,是个坏了的、是个空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