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稳?”
他抬眼看向福子,眼底压着的暗涌终于兜不住了。
“福子,你告诉我——”
“如今我这么个废人,事事都得靠别人安排,连去哪儿、留哪儿,都得等人点头。现在还得眼睁睁看着杨家,把我的人接走。”
他越说越快、越说越恨,恨到极点,喉头猛地一哽。
“你觉得,我能过什么安稳日子?”
福子说不出话了,只是站着,伸着手想要去扶他,把这些情绪接住,可又不知如何接得稳。
进宝却没再看他,只抬起头望着天。
天色还早,晨雾尚未散尽,灰蒙蒙压在屋檐上。
他忽然说起别的事。
“往年重阳,陛下最喜欢紫菊。宴席上总要摆一长溜,说是什么紫气东来的好兆头。”
福子赶紧接话:“是啊,嫂子去了,说不准还能瞧见呢。”
这话一落,进宝眼底那点冷意反倒更深了。
他低低嗤笑了一声。
“瞧见?”
袖子一拂,人已经转过了身。
“等着看吧。”
“自己巴巴地贴上去,总不如人家亲自上门来求,来得金贵。”
————
春儿被迎进杨府时,半条街的百姓都抻着脖子瞧。
杨府难得开了正门,两侧家仆分立得齐齐整整,红毯一路铺进府里去。锣鼓敲得震天响,老管家站在门前,扬着嗓子唱礼。
“恭迎杨二小姐回府——”
这一声拖得又亮又长,惹得街边看热闹的人都低低惊叹。谁都瞧得出来,杨家是给足了她脸面。
春儿踩着满地鞭炮红屑下了轿。硝烟味儿还没散,刺鼻的味道一股脑往人脸上扑。她垂着眼,上前规规矩矩给杨老将军行了礼。
“义父。”
杨老将军原本还肃着脸,端着架子。听得这一声,眉眼顿时松开不少,说话时花白的胡子翘的老高:“好了好了,快进来吧。”
旁边侍女立刻上前,小心扶着春儿往里走。
后头几个小厮抬着她带来的衣笼跟进来。统共不过三只小木箱,夹在杨府那样的排场里,便显得格外寒酸局促。
春儿瞧见了,心口倒悄悄定下几分。这是进宝特意嘱咐的,他说别张扬。把自己放低些,才显得旁人捧的高。
说的时候春儿便明白,如今更是觉得进宝说的透亮。
杨府确实大。绕过一整面雕着松鹤延年的青石照壁,又穿过两道抄手游廊,眼前才渐渐宽敞起来。
杨老将军背着手,亲自领她往东侧跨院去。
“这地方清静。”杨老将军背着手,边走边说,“就是小了点。”
“你义母走得早,祖母为调养身子长久在山庄住。这院子也没人仔细管。我跟老二胡乱给你添置了些东西,丫头可别嫌弃。”
春儿咬咬唇,想客气两句。可一抬眼,人却愣住了。
哪里是什么小院。
一进的院落宽敞得很,三面都是齐整气派的屋子。正中的花厅最打眼,半敞式的木雕栏杆围着,里头桌椅陈设若隐若现,透着股讲精巧的劲儿。
只是——太满了。满得春儿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花厅一侧挂满了新做的衣裙,一排排晃下来,全是浓艳的颜色。大红的、石绿的、绛紫的,密密匝匝缀着金线银线,在屋里都亮得晃眼。
窗边盆景上也被系了彩绸,风一吹,上头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碰。连院里站着的几个丫鬟都穿得喜庆,脸蛋抹得两团红扑扑,活像年画上的小人。
东卧房门前,更是一溜摆满了紫菊。那花开得极盛,一团团挤着堆着,深紫浅紫压成一片,远远望去,仿若地上生出来的香云。
春儿还没回过神,身后忽然叮铃哐啷一阵响。
“春儿妹子!你瞧这个!”杨二的声音隔老远就先到了。
春儿一转头,差点被晃花了眼。
只见杨二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黄梨木的首饰架子,大步流星地往院里迈。那架子做得跟小树似的,金钗玉簪一层层挂满,随着他走路左摇右晃,珠串碰着珠串,玉佩撞着金托,一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有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晃的歪了,他还边走边掂着、晃着想弄正,结果越晃越乱,珠串直接缠成一团。
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咱家铺子里刚拿的!”他把架子往春儿跟前一杵,“你看看喜欢不喜欢。不喜欢也没事,我再带你去挑!”
春儿被这阵仗闹得愈发局促。
一边是进宝临走前那些让人脊背生寒的敲打话,一边又是杨家父子这样热烘烘的笑脸。
她心里发慌,只能赶紧弯下腰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义父,多谢二哥。”
杨二一听,顿时笑得更欢了。“嗨呀,一家人讲这些做什么!”
他说着,又忍不住左右看了看,“进宝怎么没跟来?”
这话刚落,杨老将军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
杨二被拍得一缩脖子。
杨老将军瞪他:“让丫鬟带春儿逛逛,你跟我出来。”
说完,也不等人回话,直接勾着杨二脖子往外走。
杨二还不忘回头冲春儿笑:“妹子你随便看啊!缺什么就说!”
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出了院门。
风吹过来,东边那片紫菊轻轻晃了晃,香气浮了满院。
春儿站在原地,看着几个婢女利索地替她收拾衣箱。她的那些衣裳被一件件捧进杨家的屋里,像她这个人也被妥帖地安放进一个新的地方。
可她觉得哪儿空空的。
她忽然就有点后悔。走的时候,她还跟进宝使了性子。
其实算不得什么性子。只是最后那几句,他回得硬了,她也就说得硬了。她心里堵着一口气,上了轿也没掀帘子看一眼。
进宝那个人,你越看他他越不看你,你不看他了,他又在暗处悄悄盯着你。她知道的。可她偏就没回头。
想到这里,胸口忽然酸得厉害。
进宝那样一个矜贵性子的人,在宫里人人都捧着他。如今手坏了,身边又没个依靠。偏偏自己临走前,还给他摆脸色。
她算什么呢。他捧着她、哄着她、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个影子似的围着她转,她倒好,说硬话的时候比谁都硬,走的时候头也不回。
春儿鼻尖发酸,眼眶也跟着热了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
像饿狠的时候吃枣泥糕,一口咬下去,忽然硌着颗小枣核。
不很疼,只一股酸从牙根顶上来,顶得人心口闷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在紫菊的香气里,站在杨家的热闹里,站在一个崭新的、什么都有了的院子里。
第319章 此局
田七儿今天穿得规矩。
淡粉色的衣裳,领口压得齐齐整整,腰间的环佩用丝绦系了又系,走起路来居然没叮当乱响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连额前乱飞的碎发,都被人用水细细抿服帖了。远远看去,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——若只看外表的话。
可那副乖样子,一跨进喜福堂的门槛就破了功。
她眼睛一转,嘴角一翘,像颗被扔出去的小炮仗,嗖地朝柜台后头扑过去。
“宝叔叔!宝叔叔!东西买来了!”
柜台后头,进宝从一堆账册里抬起脸。
他先瞧见田七儿那张跑得红扑扑的小脸。再往后,目光越过去,落到后头跟进来的福子身上。福子没说话,只朝进宝轻轻点了下头,神情有几分松快。
进宝没说什么,从柜台后面跨出来。伸出左手,不轻不重地把那颗小炮仗拦下了。
“走,后头说。”
田七儿立刻收了声,乖乖跟在他身后。福子也跟了上来,三个人一溜排着,绕过高高低低的货架,慢慢没入后堂昏暗的光影里。
————
后堂烧着小泥炉,水刚滚过一遭。
茶烟细细袅袅地往上飘,带着股清苦的香,沾在人衣袖和发丝间。
田七儿捧着茶盏喝了一口,立马皱起整张脸。
“呸,好苦。”
嘴上嫌弃,却半点不耽误她说话。
“福子叔叔都瞧见了,我装得可像了!”她抱着茶盏,眼睛亮得发光,“那些花农一个个全信了,都以为我是保定府来的富商小姐,专门来挑紫菊的。”
“我才刚往那儿一站,他们就赶紧把最好的花往我跟前挪。收了银子,嘴巴都遭笑烂了。”
她越说越得意,下巴都快翘起来了。
福子却在旁边直龇牙。
“小祖宗,还扮得像呢。一句话都没让你说,就怕你一开口就是蜀地味儿。都靠我一个人点头哈腰的演着呢。”
田七儿还想说什么,福子却已经转头朝进宝诉苦。
“还有啊,哥,哪有您这么给钱的?”
“一株花五十两银,您这是买花还是买金祖宗?我这一趟跑下来,兜比脸都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