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摸摸她汗湿的额头,轻手轻脚的给她换下血污的衣裙。
有些血渍已干在皮肤上了,他沾了温水轻轻去擦。
“干爹?”
春儿不知何时醒了,轻轻唤。
进宝嗯了一声,没停手里的动作:“福子和七儿抓药去了,还疼得狠吗?”
“您……您别干这事,脏的。”她往后闪躲,又被进宝一把拽回来,语气不容置喙:“别动。”
春儿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,红晕从脸一路烧到脖子根。她不敢看进宝,只把脸偏向一边,胡乱盯着墙上某处。
她让抬胳膊就抬胳膊,让侧身就侧身,乖乖地任进宝摆弄。可嘴里的话还是憋不住,吭吭哧哧地往外冒:
“义父回去了?我……我今日闹笑话了。害您担心,又折腾了这半宿。”
进宝把那沾了血污的白布又在温水里过了遍,拧干又细细擦。
“无妨,这是好事。出了宫,身子精神了才会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。
“杨老将军说,明日要接你回府上,待到重阳宴,让你风光从杨府入宫。”
他手上动作还是轻缓,话语里却带上一点几不可查的试探。
“你觉得,杨老将军对你好么?”
春儿眯着眼睛想了想,那温温的帕子擦得她妥帖极了,身子总算爽利些,连骨头都懒洋洋的。
“他半夜带郎中来,还捧着我这个半路捡来的义女,已经是顶顶好的人了。”
进宝的帕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,你会听将军的话吗?”
他声音还是温和的,春儿却觉出点不对劲来,撑起脑袋看他。只见进宝低着头,嘴角还勾着一点好看的笑,只睫毛轻轻扑闪着,有些快。
“有些人是云端月,敬着望着便罢了,怎么能当真呢。这是您教我的。”
她轻轻说,伸出冰凉的手指拢住进宝擦拭的左手。
“您随我去吧。他们既大动干戈请我,想必也要拿些诚意出来。杨府上比我们有门路,兴许能治您的手。”
她轻轻抚了抚进宝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“只是春儿愚钝,还是不明白杨府要的是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像撒娇,进宝却轻轻挣开春儿的手,将那细布扔回水盆里。
“想不明白?”他声音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,“杨老将军在朝多年,哪是什么憨傻之人。方才那郎中给你诊脉,说了是千金症,他却立在原处一挪不挪。你当他是关心?是怕你果真还做了什么丑事。外头那些说你不检点的风言风语,他怕是也听进去了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杨府把你捧起来,叫满京城都知道你入了杨家族谱,坐实了亲女一般的名分。陛下若强行赐婚,好歹还能拿伦理二字挡一挡。另一层,他们又赚了个知恩图报的贤名。里子面子,人家都算清楚了。”
他顿住,抬眼看了看春儿。那丫头眨巴着眼睛,听得认真,脸上没有委屈,也没有泪。
“可你要想想,若是陛下执意赐婚,这些东西不过是螳臂当车。杨府不会动你,可他们有得是法子,叫你自个儿往死路上钻。你当那两个郎中回去,会跟老将军怎么回话?说你早已不是完璧?还是干脆咬死了,说这像是小产?”
他说到这里,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“咱们这样的人,不管爬到多高的位置,最要紧是摆正自己的身份。别瞧着蜜罐子,就一头栽进去,连淹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。”
话说完,他才觉得自己说重了。春儿如今已是有了诰命的夫人,自己方才那一番话,把人说得像泥里的人似的,她听了怕是要伤心。
却听春儿重重地应了一声:“我记住了。”
那声音清清脆脆的,没有半分含糊。
“那我就演个金字招牌给他们用。若皇帝执意还要赐婚,若走到杨府图穷匕见那一步,咱们就跑吧!”
她睁着晶晶亮的圆眼睛,仿佛说出口的不过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决定。跑就是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呢。
进宝没接话。
他低下头,另拿了一方长条棉布,仔仔细细地叠了叠,给春儿还渗着血的地方裹上去。下面垫几层厚的,绕到腰间,再系紧。
“去恭房叫我,我再给你换布子缠,等明日让福子到布庄找绣娘缝几条月事带来。”
春儿轻轻动了动腿,只觉裹得十分妥帖,不松不紧,连那股往下坠的胀痛都好像被托住了些。
她眼睛带着亮,扯着进宝袖口问:
“您怎么会这个的?伺候皇上太子也要学这些吗?”
进宝轻轻瞥她一眼,将干爽的衣裙替她拢好。
“多嘴,躺好。”
他没有说。这是伤了那处时,自己躺在床上,一遍一遍拆了又裹、裹了又拆,才琢磨出来的法子。绑上不挪不偏,好歹能下地走动。没想到有朝一日,倒派上了这样的用场。
也算一桩好事。
春儿乖乖裹好了被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眨巴眨巴地望着他。
进宝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端起水盆转身出去了。
院子里很静。
他一个人站着,水盆搁在脚边,盆里的水晃了晃,映出一小片他的碎影。
院子很小,天很大。没有月亮,只有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。
进宝抬头看着。
这么大的天,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。
第318章 杨二小姐
一早,草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的时候。杨府的轿子就停在小院门口了,轿子不知什么布料做的,泛着油似的光泽,装饰的大红又大紫。轿子前后更是十数名家仆,穿着红绸的褂子,举着杨府的旗帜,把僻静的小院儿都衬得热闹起来。
进宝正收拾春儿最后一笼衣裳,他低着头一件一件地看。
“您……您真的不跟我去吗?”春儿亦步亦趋的追着进宝的脚步,声音有点急。
从昨夜起,进宝就温存得过分。替她打理衣裳,连那件沾了血污的衣裙也亲手洗了,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。可这好总让人感觉慌,像他正把自己收拾妥当,要从她身边退开了。
进宝只是微微弯着身子,又将一方刺了并蒂莲的小帕仔细折好,塞到衣箱最上头。啪地一声,把箱盖扣上。
“你硬带我去,杨家顾着面子不会说什么。可背地里难免嚼舌根子,说你攀附、没教养。”
春儿咬着唇,伸手握住进宝那只一直垂着的右手。她的指头插进他的指缝里——那手指头比左手瘦了好多,伶伶仃仃的耷拉着。
“您看,您这手都多久没好好动过了。”
她绕到他前头,抬着眼睛看他。
“杨府到底在城里,来往的郎中多,总比咱们窝在这儿强。”
进宝忽然抬了眼。
“哦?”
这一声问很轻,却透着寒,刺得人心头一紧。
“所以,你也觉得这地方不好?”
春儿愣了一下。可奇怪的是,她竟没那么怕。比起他这样冷着脸说话,她更怕进宝那副什么都忍着、什么都替她安排好的样子。
总生气、嘴巴刺人,倒像还是从前那个他。
她猛地张开双臂,结结实实把自己埋到进宝怀里。
“我就是不想和您分开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又故意在他怀里蹭了蹭。“后头还有重阳宴呢,您知道的,我莽撞,闯出祸来怎么办?”
进宝深吸两口气。春儿在哄自己,他知道。可这哄没让他舒坦,反倒叫他心里更堵。她越是这样软着声音贴过来,他越觉得自己如今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偏偏,什么都没做错,什么都不欠他。
进宝闭了闭眼,到底还是把那点火气压下去了。
“多什么嘴,让你去就去。”他硬邦邦地说。
春儿听着这话,鼻子酸的厉害。
她还想再说什么,想问问他究竟怎么了,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和自己说,为什么总是这样把她推开。可话堵在喉咙里,半天也没憋出来。
最后只慢慢松开手,转过身向门口喊:“来人,搬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也冷下去,那些求饶似的黏腻的调子全没了。
没多久,那两三个箱笼被抬出去,大红大紫的轿帘放下。
外头又吹又打,热闹得厉害。
春儿坐在轿子里,一次也没回头。
进宝站在东侧房里头,身子沉在阴影下,也没出去送。只抬着下巴,手攥得死紧。
福子这才轻手轻脚蹭过来,站在一旁,小心觑着进宝的脸色。
他试着开口:“哥……嫂子也是有主意的人。她既想带您去,您顺着她就是了,何苦硬把人的情分往外推?”
他更走近了两步,又低声劝。
“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您跟着去了,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也挺好吗?”
进宝原本一直绷着脸,听见这话,忽然笑了一声,尖利的有些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