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温和地笑了。
“小姐实在欠些教养。臣女是官家小姐的自称——敢问令尊官至几品?”
柠儿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何况,我只是提了一嘴皇上,小姐又不是跟皇上奏对,缘何自称臣女?”
他的目光落在柠儿脸上,不轻不重的扫一下。
“贻笑大方。”
柠儿的脸彻底白了。眼角沁出泪花,她去扯老将军的袖子。
杨老将军缓缓放下碗,啪地放下筷子。
春儿的脚在桌下蹭了蹭进宝的小腿,像是在劝“够了”。
进宝没管。他笑着,直直望向老将军,等他说出什么偏心的话来。舌尖上备好的那些高帽子、那些软刀子,一字一句,都妥帖地等着。
“春儿丫头,你还不如这臭小子。”杨老将军慢条斯理开口。
进宝一愣。
“你是姓杨的,外头的亲戚小姐欺负到头上来了,就一句话不说?这才是给杨家丢人。”
进宝的脸色悄悄缓了下来。
他扭头看春儿,傻丫头还愣着,像没听懂老将军在替她说话。
他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春儿的。眼睛斜斜瞟过去,眼尾藏着一句敲打:你那伶俐劲儿呢?
春儿一抖,回过神来。
“妹妹方才的话,说得不对。”
“今日去看宋掌柜治伤,是一个东家的本分。掌柜的给舅舅办着差,给我看着铺子,挂着实在的差事。我若不去,才是失职。”
她咽了咽,越说越顺,只觉得肚子里突然藏了一箩筐话:
“至于外头那些传言。诋毁三品诰命,是要治罪的。妹妹耳目灵通,却也不要过多掺和。到时事发,万万别牵连了自己。”
柠儿“我我我”了半天,说不出个整句。最后只是去拉老将军的袖子:“姑父,你不疼柠儿了吗——”
杨老将军叹了口气,抽开自己的袖子。
“姑父自然疼你。”他说,“但姑父要是放任你不管,才是真的害你。”
他看向春儿。
“春儿丫头,你说该怎么办?逐出府上也罢,怎么都好……你看着办。”
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,真的怕了。她看看杨二,又看看春儿,眼珠提溜乱转。
这次来是自己好不容易求了父亲的……若是被打发回去,好久都见不到二表哥了。
她猛地扑到春儿身边。
“姐姐、姐姐……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以后再不乱说话了,你别赶我走好不好,求你了——”
半是哭,半是卖娇。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娇俏模样。
春儿看了看杨老将军。他还皱着眉,看着柠儿似有心疼,但没松口。
她又看了看进宝,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春儿懂了。
义父把刀递到她手里,是要她立威。但她不能一刀砍下去,砍得太狠,伤的是义父的面子,也是舅父和杨家的那层亲。
她弯下腰,把柠儿扶起来。
“我怎会赶妹妹走?”她的声音轻下来,哄小孩似的,“只是妹妹这性子太浮躁,不如在房里抄三日经,沉一沉心性。”
她笑着补了一句:“姐姐也是为你好。”
不是逐出府……
柠儿大大松了一口气。这处罚太轻,她几乎要笑出来。又忽地反应过来,自己方才那副扑上去求饶的样子有多丢人。
“谢谢姐姐宽厚。”她说,“柠儿……遵命。”
话说完了,才觉得又出了丑。什么“遵命”?弄得自己像个丫鬟。
她偷偷抬眼,那个丑脸的掌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那双黑眼睛渗人得很,像什么都看穿了。
柠儿的脸涨得通红。
她猛地站起来,凳子往后一推。袖子甩甩,摔摔打打地哭着跑了。
杨老将军给杨二使了个眼色,杨二没动。
老将军踢了一脚他的凳子腿。
杨二这才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似的,拖拖拉拉站起来,叹着气追出门去。
桌下,进宝的腿与春儿的腿靠在了一处。
他刚挪过去的,脚腕圈住她的脚腕,像是圈着她。
杨老将军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春儿,好丫头。”他又啜一大口酒,辣的吸一口气,“委屈你俩了,多吃饭。”
说完就不再说话了,埋头扒饭。
第330章 照影来
又过三日,张营医再来的时候,春儿没再躲着。
她就坐在薄屏风后头,影子安安静静的投在绣花屏面儿上。经过那日柠儿的奚落,她反倒不避了。挑剔的眼睛盯着她,怎么都是错,不如大大方方错个明白。
屏风那头,杨老将按住他的右肩,那手掌并不如何使力,却压得他半分挣不开。杨二笑嘻嘻的,看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忍着啊,宋掌柜。”张营医把那块烙铁往火炭里探了探,铁器撞在陶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进宝没吭声。他把舌头抵在上颚,眼睛盯着头顶上最粗的一根梁木。
烙铁压上去时,他肩头猛地一抽。沉睡许久的血肉忽然被人叫醒。却是醒在火焰里,疼得厉害。可疼里偏偏又带着可感知的快活。
“好小子。”老将军低低说着,一只手松开,拿手背楷掉进宝额头上的汗,留下一片干燥粗粝的触感。
眼底忽然热起来。
进宝不知道那是什么,是汗水淌进眼睛里的酸涩,还是别的什么?他忍了一下,没忍住。脸颊上的汗水更多了,一道河似的冲刷下来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
屏风后椅子响了一下。轻轻一下,像一个没忍住的动作。
杨二本还笑着,看到进宝的眼睛,忽就不笑了。可是声音还快活,像要故意哄人高兴。
“宋掌柜原来是个硬骨头,不如给我做副将,我保你混出个名堂。”
进宝笑不出,只拿眼睛看了看杨二,嘴角一扯,算是一个点头。屏风后却飘来急急一句:“使不得,宋掌柜还要掌咱家铺子呢。”
杨二扭头对着那屏风上的影子,刚好藏住半张脸,声音上扬着:“知道妹子舍不得。那逢单月给我做副将,双月给你做掌柜,如何?”
众人都笑。进宝也想笑,但他的脸皱成一团,那个笑便卡在半道,变成一个古怪的表情。杨老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,手又加了几分力气。
铜壶滴漏忽然叮铃一响,杨二挠了挠耳朵。
“到时辰了,我得去三千营去整肃营内整备,眼看重阳宴就在眼前,仪仗司那些家伙却看着十分懈怠。”
杨老将军点点头,手没松开进宝。
“去吧。晚上早些回来,你都三十大几了,如今有些事儿也要上点心,你柠儿表妹——”
杨二只当没听见,拔腿就走。
“哎哎,走了啊。”
杨老将军抖抖胡子,骂一句:“臭小子。”
再没人说话。铜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着。药泥已经烤干,屋里满是苦涩的药味。
屏风后头始终没有动静,只有那道影子还落在绣面上。
————
“好了。”
张营医将烙铁搁下,拿小刀一点点剥去干结的药泥。
药泥裂开细细的纹路,剥落时发出轻微的碎响。
“来试试,好些没。”
进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细的厉害,看着有些扎眼。他试着抬起来,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酸疼,手指却真的跟着动了动。
不是被人拽着,不是勉强吊着。是他的手。
进宝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去拉衣襟。
这一拉才发现难。
从前闭着眼都能做的事,如今竟要低头看着。他扯了两回,领口歪歪斜斜搭在肩上,试了许多次才勉强拢正。
杨老将军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,没伸手。
张营医点点头:“挺好。五日后再熨一回,往后慢慢养就是了”
说完他起身告辞,杨老将军送出去。
屏风后忽然传来椅脚擦地的声响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儿跑出来。
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,转身折回去,再回来时手里捧着盏茶。
“您……喝口水。”
进宝看了她一眼,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接过去。
水有些烫。他吹了吹,水面皱起来,映出自己半张汗湿的脸。他送到唇边,仰头。
茶水从唇边溢出来一线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偏了偏头,那条水线便拐了个弯,滚进脖颈里去了。
春儿一直看着。她虚扶着茶盏的手没用什么劲儿,只是搭在那里,像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守护。茶水溢出来的时候,她“哎呀”一声,慌忙伸手去擦。
她擦着擦着,又有别处的水滴砸在进宝的衣裳上。她愣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热得厉害。
“哭个什么?”进宝放下了茶盏,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