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霞讷讷的,只顺着春儿转了话锋。
“您不在,有些事儿都得我自己来。是比以前懂得多些。”
她想了想,又接上:“重阳宴后您若来承乾殿,能不能多待一会儿?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,也有好多东西想给您看。”
春儿好奇起来:“什么?现在不能跟我说?”
“到时候,您不就知道了。”彩霞卖了个关子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春儿想起什么,拉着彩霞进了花厅内室。
一室的好衣裳,琳琅的首饰,闪得彩霞眼都花了。
“哇——这都是春儿姐的——”
“看看有没有合眼的,给你和江娘娘包回去。”春儿伸手捏了捏彩霞泛红的脸颊。
彩霞慌得摆手:“不行不行,这么好的衣裳,我哪里能穿。”
春儿拉过她的手:“你如今是掌事大宫女了,置办些体面是应当的。我这儿好些不扎眼的绣样,料子也都是好的。给江娘娘就拿艳些的,她总穿得素。”
她拍拍彩霞的手,安抚似的:“贵妃那边我节后亲自带东西去,不用担心。”
彩霞咬了咬唇,目光终于还是被满墙的锦绣勾了过去。她微微歪着头,在一件件衣裳间慢慢地看。
“那……我要一件,给江娘娘带两件。”
春儿笑了笑,把她拉到那一墙彩云底下。彩霞身上那件石青的衣裳,映着那些颜色,也显得轻快了些。
“你爱花,选带花的。
————
隔着几座小院,往前头些,是杨二的院子。
地方挺大,院里却没什么装饰花草,一眼能把整个院子扫看完。只一棵槐树,三面的宽敞屋子。
杨二正站在院子里,太阳下赤着膊。
三千营的仪仗兵得了一日休沐,杨二也难得歇一天。只是他闲不住,在院里赤膊举着石锁。
进宝也在。小厮拿一把靠椅搁在树荫下,他就坐在上头,手边支了个小桌,瓷盘里盛着各色果子。
他右手去拿一枚小梨子——胳膊还没好利索,动作有些慎重。
那梨子入手是温的,没冰过。果皮上还残着点树叶黏上去、又脱下来、印出的一圈泥印子。他拈着看了看,放下,两根手指悄悄搓了搓。
“你这院儿里也没个丫头,总是不细致。”
杨二举着石锁,嘿嘿笑:“我一个大男人,院儿里放几个丫鬟,那像什么样子。”
进宝悄悄撇嘴:“那你还总去青楼——”
“砰”的一声,石锁被往院里一丢。
进宝抬眼,杨二已遮在眼前。一身深色皮肉汗津津的冒着热。他声音急得厉害:
“别说这个了,我早已不爱去了。”
进宝抬眼打量他两眼:“有意中人?”
杨二脸色涨红了,脸上一片黑红,像晒伤了似的。
进宝顿了顿:“哦……是那个柠儿?”
他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慢慢收起来,眼睛扫了扫杨二。
杨二额上汗又沁出一层:“不……怎么可能。”
他蹲下身子,凑到进宝跟前。他身上那股汗味儿热气腾腾地扑过来,进宝本能地往后躲了躲。但杨二不管,压低了声:
“不是柠儿,有别人。”
进宝这下真来了兴致。他也不躲了,往前凑了凑。
杨二眼神慌乱地转了一圈,嘴贴到进宝耳朵上,拿手捂着:“你可不能跟别人讲……”
说了几个字。
说完,院子里忽然一片静,连树叶的沙沙声似乎都停下来。
进宝还愣着,维持着那个附耳过去的姿势一动不动。倒是杨二,已笑嘻嘻地站起来。
“只是我一头热罢了。跟你说了,是舒坦些。”
他再没多说,回到院子中央,弯腰去搬那个沉重的石锁。
进宝还是愣在那儿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不住晃。
他觉得也许是日头太毒,晒晕了头。又或许是胳膊没好利索,连带着耳朵也出了毛病。
否则,他怎么听见杨二说的是——
江妃,江止。
我心里头好像只挂着她了。
第334章 擎灯
重阳节前一天。
杨二进门的时候,太阳刚刚落下西山。
他往桌前一坐,身上像是笼着一层闷气。柠儿捧着茶过去,笑盈盈地喊了声“二哥”,他连眼皮都没抬,手肘一碰便推开茶碗。
这顿晚饭吃得别扭,满屋子没人说话。杨二用筷子在碗底戳得当当响,米粒溅出来也不管。柠儿缩在位子上,时不时偷瞄杨二一眼,再不敢往前凑。春儿也不怎么伸手,只小心翼翼夹自己面前那盘菜。
杨老将军把筷子啪的一搁,就那么看着杨二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杨二拿着筷子,将碗里的米戳得乱七八糟:“没。”
“没什么?”杨老将军眼睛一瞪,“甩脸子给谁看?”
杨二拧着眉头,话里带出一股子不耐:“……烦不烦,我说没有就没有。”
满桌子没人接话。
碗筷的声音停了,连柠儿都屏着气。
进宝慢慢放下筷子,轻轻拿帕子擦了唇角。
“吃枪药了?”
他问的轻,杨二却愣了愣,脸上那股横劲儿慢慢塌下去,臊眉耷眼地低了头。
“……皇上今儿说,五皇子请旨,就藩之后,要我统领五军营。”
进宝皱皱眉。
“陛下没答应?”
杨二声音发瓮:“答应了。但陛下不大高兴,说我仪仗排练得不行,这次重阳宴,不让五军营的仪仗兵走阵了,换了神机营来。”
进宝了然地点点头。
“五皇子开的这个口。陛下答应了,又不高兴——你说,陛下不高兴的是谁?”
杨二抬头看了进宝一眼,又低下去。
进宝叹口气:“一张一弛,帝王之术罢了。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杨二筷子还戳着碗里的米,动作慢下来些。过了半晌,他才闷闷开了口。
“我知道。可、可我宴上也去不得了。”
杨老爷子几乎翻了个白眼,表情像看见自家儿子穿开裆裤上朝:“你还是个娃娃不成,非要凑这个热闹?”
杨二脸红脖子粗地要争辩:“不是——”
不是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了。嘴唇张合,话就堵在那里。
进宝心头一动,像是忽然想到什么。
他咳了咳,目光从杨二脸上滑过去,不轻不重地落一句:
“唉,我们夫人以前跟着宫里一位娘娘。那娘娘说,最烦男子窝里横,生闷气,没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眼尾扫了一下怔住的杨二。
“我原先还想,怎么会有男子如此?如今看,倒是真有这等性子的。”
杨二急了:“诶,我没有——我没发脾气。”
桌下,春儿的脚尖蹭了蹭进宝。
她筷子尖还杵在嘴角,偏头看过来,眼里像在问什么。进宝脸微微一侧,朝她一眨眼。
春儿立刻接过话去,语气不重不轻:“没发脾气,二哥怎么不吃饭呢?”
杨二吭吭哧哧,脖根红了一片:“那不是……天儿太热了。我现在就吃——”
说完,真就大口扒起饭来。
柠儿不知道想到什么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窃窃的笑。
“宋掌柜,懂的真多。”
进宝没什么反应,反倒是春儿一个眼风扫过去,那一瞬,她看清了柠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探询。
柠儿立刻卡了壳,语无伦次起来“我……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宋掌柜说话,二表哥就、就不生气了。”
春儿软下点脸色,笑了笑:“我知道,吃饭吧。”
柠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,拿起筷子。
“诶——”
春儿像刚想起来似的,柠儿立刻又把筷子放下。
她从袖口掏出一只绣银线小锦盒,伸着手越过半张桌子,递到柠儿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柠儿眨眨眼睛,不知作何反应,只取过那只小盒,打开。
是那对红宝石的耳坠子,父亲送给春儿的,他曾多看了两眼。它们在灯光下泛着星子似的碎光,像两滴凝住的胭脂泪。
“给我的?”柠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活泛起来,眼睛也亮了。
春儿点点头。
“舅舅上次给我带来的,说是给你,只让我转交。”
柠儿脸上又显出许久不见的那种骄矜神色。下巴微微抬起来,嘴角翘着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耳坠子上瞟。
“父亲总这样,这些东西我多了去了,还总给我,麻烦得很。”
可她把那锦盒慎之又慎地塞进自己怀里。又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转了转,站起身来,给春儿夹起一大块颤颤巍巍的油皮肘子,越过桌放到春儿碗里。
“嘿嘿,春儿姐姐,你吃这个。”
那脸上挂着的笑,小心翼翼又带着讨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