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笑笑,没推拒。
——
入了夜,进宝的房间烛火点的亮。
窗纸上印着两个交叠的影子,一个端正,一个微微侧着。偶尔影子晃动一下,一会儿又退回去。
“哎……”进宝叹气,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。
“如今这样,真不方便。”
春儿正捏着眉刀,细细地将他原本锋利的眉刮去一截,刮得细了些,弯了些。她俯下身,轻轻吹掉碎眉。
“您忍忍,很快就能长回来了。”
她指尖划过进宝的眉梢,能摸到一点细细的毛碴根儿。
进宝半阖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:“你就可着我折腾,怎么不去寻福子?这事儿他也能干。”
春儿手上没停,嘴角弯上去。
“福子不成。”
她说着,又换了个角度,细细端详进宝的眉毛。
“他穿上裙子,光那个笑,那个做派,进宫走三步就得让人瞅出来。别人要是问一句‘您是哪家的姑娘,真漂亮’,福子一准要说——”
她忽然掐着嗓子,声音捏得又尖又细,怪声怪气的:“放肆!竟敢冒犯咱家!”
“福子怎么能比得上您呢?”
最后这句是她本来的声音,柔柔的带着笑意。
进宝得意地哼了一声,嘴角翘起来。
“那是。”
可这他卡了一瞬,忽地转过弯来。春儿掐着嗓子说的那几句,一点不像福子会说的。
倒是像他自己。
他眉头一挑,伸手,在春儿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一把。
“满肚子坏水儿。”
春儿被拧得痒,腰一缩,笑着去躲。这一躲,就躲进了眼前的怀里。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烛火晃了又晃,安静下来。
进宝没松手。
春儿的腰身贴着他的掌心,隔着薄薄一层衣裳,能摸到里头骨肉的形状。他的眉已经被修细了,却还留着原本上扬的眉峰,衬得那张脸冷肃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韵味。
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,把人整个拢在怀里,下巴却偏过去不看她的眼睛。
“不许那么看人,”他声音低哑的厉害,“明儿还有正事。”
春儿挣了挣:“我知道的。可您别托着我,手,没好全呢。”
进宝没说什么。
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,双手一托,把春儿整个人端了起来,抱着她在原地慢慢转了一个圈。春儿小小地叫了一声,鼻尖蹭着他衣领上沉水香的味道,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了他的肩。
进宝不动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怀里抱着春儿,像托着一盏灯。
一盏十分明亮、十分值得小心捧着的灯。
第335章 进宫
第二日,晨雾还挂在檐角上。一阵车轮辘辘,两架马车从杨府门口驰出来。
两架马车都有种一言难尽的扎眼。
最前头那辆,深银灰的绸布篷子本挺素净,偏生装饰了大幅的红色纹绣。定睛一看,绣不是花鸟祥瑞,却是刀枪钩叉,像把兵器谱生生摊在轿棚上。
后头那辆倒顺眼许多,可也大红大紫地装扮着,远远望去像一朵开得太用力的牡丹。
马车行了一阵儿,雾气渐渐薄了。
远远的能见着东华门的轮廓,朱红的门前已排列了不少马车。各色朝服的大臣、贵女们分列左右,攒动着从两侧偏门往里走。
马车停下。
前头那辆银灰篷布的车上,杨二和杨老将军先后跳下来。杨老将军穿了朝服,看着一丝不苟。杨二跟在后头,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。
紧跟着,车上又下来一个穿素青色衣裳的丫鬟。
那丫鬟抬起脸来。粉敷得厚,眉毛修得细细弯弯,眼尾点了胭脂,嘴唇涂成樱桃一点。
打眼望去,几乎看不出进宝的影子了。
她——他——提了提裙摆,两三步凑到后头的马车前,掀开轿帘。
先探出一只手来。
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,腕上一只金镯。紧接着一张脸露出来,是春儿。
她穿正红色大袖衫子,金绣线密密匝匝地缠在领口袖沿。整个人从车里探出来的时候,像是把火热的白昼从轿厢里拽了出来。
那条绣金线云霞孔雀纹的霞帔从肩头披下,末端的金坠子纹丝不动。头上是点翠的翟冠,翠蓝的羽毛一片片嵌在金胎上,在晨光里泛着光彩。
她扶稳了进宝的胳膊,另一只手稳了稳冠,踩着脚踏走下马车。
“义父。”春儿先叫了一声。
杨老将军应了一声,上下打量后点点头:“丫头,像个样子。”
“春儿妹子,宝兄弟。”杨二瓮声瓮气地。
“我就送你们到这了。”
他还是拧着眉头,像是那个快活的他一去不复返了。
杨老将军摆摆手,不耐烦中又带着点儿心疼:“瞧你那点出息,我下午就赶回来。”
杨二却扭过头看进宝,话说的认真:“你和春儿妹子,记得宴后去承乾殿探望。你答应我的,别忘了。”
春儿站在一旁,瞧着这两个人。进宝的神色像有些奇怪,僵住了似的——也许是脂粉敷得太厚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
杨二爬上马车,轿帘都放下来了,又掀开,探出半个身子往回望。马车走了,他还探着头,直到车拐过街角。
杨老将军整了朝服,嘱咐二人几句就走向左侧门洞。守门的卫士朝他拱拱手,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幽深的门洞里。
——
贵妇人的队伍挪得慢,像一条各色布料组成的艳河,缓缓往右门洞里淌。
春儿与进宝排在其中,前后皆是各府的命妇。珠翠晃动,衣香鬓影。进宝低眉顺眼地跟在春儿身后半步,手腕上只挂着一只绣花囊。
此处妇人大多是官员之妻,与春儿多半不相熟。偶有目光交汇,也不过是双双颔首,算是见过礼。
唯有一人,春儿多看了一眼。
前面隔着三四个人,排着一个长方脸的妇人。她头戴雉鸡翟冠,在人群里左右摇晃。春儿认得她——前几日刚进杨府时,在一场宴饮上见过。
神机营副总兵的夫人,从四品恭人诰命。那日她热络得紧,拉着春儿的手说了半晌话,一口一个“杨夫人”叫得亲热。
两人目光隔着人头撞上,春儿微微一笑,行了个揖礼。
那妇人却只敷衍一笑,身子立刻扭转过去,又与旁人去说什么。
春儿睫毛垂下去。
进宝看在眼里。他凑近春儿耳畔,声音掐得细尖:“夫人理这起子人做什么。依规制,她该肃拜两拜,竟如此敷衍。”
他轻轻哼了一声,带着一股子冷意:“回头寻了尚仪局司赞,记名留档,管叫她吃个教训。”
春儿眼风往左右扫了扫,压低声音:“暂且罢了,如今我们不好大张旗鼓张扬。”
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进宝,目光在他修饰精致的脸上停了停:“别叫人太注意了。”
说完,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:“只是当日杨府夜宴,她往上凑得厉害,不知今日怎么如此眼高于顶。”
“还能为着什么,”进宝眼皮子一撩,“神机营得了皇上用,连带这等小虾米也狂傲起来。”
春儿点点头,语气带了点笑:“还是您看得通透。罢了,不与她一般见识便是。”
悄声说话间,门洞到了跟前。
券洞幽深,两侧立着女官,一一察验随身物件。
进宝挂着的绣花囊被翻开,里头不过是一方手帕、一盒口脂。女官略略一看,很快放行了。
刚踏过门槛,一名手持牙牌的引路女官迎上来,行了个礼:“护圣夫人安。”
春儿瞧着那女官眉眼面熟,似乎从前打过照面,便也还了个半礼。
“有劳。”
她带着进宝,跟在女官身后步行往里走去。
宫道漫长,两侧的红墙上偶露出一角飞檐,琉璃瓦泛着幽幽的碧色。三人脚步轻而稳,绣鞋踩下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第336章 袖中书
坤宁宫。
众位夫人及贴身婢女先在东配殿稍作等候。配殿里摆了些椅子,三三两两坐着人。春儿与进宝寻了一处凉亭坐着,枯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,正殿方向终于传来动静。
一声长长的唱喏,一浪一浪涌过来。传到东配殿时已经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只余下那悠长庄重的尾音,在宫墙之间回荡。
婢女们便留在原处。夫人们依照品级,从高到低,鱼贯往正殿参礼。
春儿站起身来,整整衣冠,趁人不注意,侧头悄悄嘱咐进宝:“等主子们走了,这些丫鬟彼此免不了攀谈。我瞧暖阁那边人少,您可在那边等我。”
进宝笑了笑。
那笑容藏在厚厚的脂粉底下,只眉眼弯了弯,透出几分促狭。他伸手替春儿抚平霞帔的褶皱,指尖从肩头一路顺到腰侧。声音压得低,怕惊动了旁人似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