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6)

  进宝看着她呆愣的神色,眼里透出一些了然和嘲弄。

  这蠢货……还真以为,这只是场不痛不痒的闲话游戏。

  “你传完话,就好好待着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,“该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明白么?”

  春儿打了个哆嗦:“是……”

  她仰起脸,还想问什么,嘴唇动了动。

  进宝却先开了口,语气像淬了冰的刀子:

  “你自己选。”

  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春儿心尖上。

  “是要咱家这些日子的筹谋,全都白费。还是要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像钉子,“好好给那些人一记耳光,让他们往后见了你,都得绕着走。”

  春儿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往后缩了缩。

  脑海里却猛地炸开杏儿那句话——“他进宝也不过是只狗”。

  怎么可能呢?干爹现在……不正是在为她筹谋吗?正一步一步,教她怎么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,全都踩进泥里。

  杏儿活该。

  谁让她先来泼自己脏水。谁让她,谁让她……那样说干爹。

  春儿咬紧牙关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重复默念这些想法。

  “我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颤,却异常清晰,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
  进宝盯着她看了片刻,眼底又蔓上一点软。

  “咱家就等着了。”他伸手,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头,“别让干爹难做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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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日,未时将尽。

  杏儿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树的荫凉下打盹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  春儿磨磨蹭蹭地蹭到她面前。

 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,手心全是冰凉的汗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杏儿肩膀时,自己先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杏儿姐姐……”

  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:“干什么?”

  “孙、孙嬷嬷让你去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找她……”春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话说得又急又快,像背书,“说是……让你去拿东西。刚说完,嬷嬷就被前头叫走了,让我传个话……”

  杏儿揉了揉眼睛,上下打量她几眼。

  春儿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
  “嘁。”杏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站起身,捶了捶酸痛的腰,“觉都睡不好……知道了。”

  她拍了拍裙摆,转身往外走。那么干脆,那么理所当然。

  春儿僵在原地,看着杏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洞那头,心里那点慌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
  杏儿就这么信了。

  她忽然拔腿往外跑——她就去看一眼,就一眼。万一……万一事情太过分,她就……

  刚跑出景阳宫没多远,转过一道红墙,迎面撞见一队仪仗。

  凤辇华盖,宫人簇拥。皇后娘娘的鸾驾正缓缓行来。

  春儿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扑跪在墙根阴影里,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。

  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  “……还是进宝贴心,下面费心挑选,不如本宫亲自去花房瞧瞧。”是皇后温和含笑的声音。

  “娘娘圣明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,“……皇上特意嘱咐了,娘娘素爱清丽的花儿,花房这几日正好有几株新贡的素心兰开了。”

  春儿浑身一僵。

  是进宝。

  她不敢抬头,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衣袂拂过青石地面的窸窣声,像细小的刀子刮在耳膜上。

  “哪里来的冒失东西?”进宝的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夸张的责备,“跑什么跑,惊了凤驾,你有几个脑袋?”

  春儿身子伏得更低,几乎要嵌进地里。

  “罢了。”皇后温声开口,像春风拂过水面,“年纪小,难免毛躁。不必苛责。”

  “皇后娘娘仁德慈善,宽宥于你。还不快谢恩退下,莫要再碍着娘娘的驾。”是皇后跟前儿的永善公公。

  “奴婢跪谢皇后娘娘恩典……”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她鼓起勇气,极快地、偷抬了一下脸。

  正对上进宝掠过来的目光。

  那眼神极冷,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。薄唇无声地开合:

  回去。

  随即他转向皇后,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、殷勤的笑意,仿佛方才只是春儿的错觉。

  鸾驾迤逦远去。说笑声渐渐融进午后的日光里。

  春儿还跪在原地。

  直到那股无形的威压彻底散去,她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像身后有鬼追似的,跌跌撞撞往回跑。

  进宝……进宝怎么会和皇后娘娘在一起?

  她不敢细想。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“也许不会太严重”,像狂风里的残烛,噗一声灭了。

  她冲回屋里,反手闩上门,整个人软软地瘫在铺上。

  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胸口那个小银坠子。指尖冰凉,汗却布满了手心。

  坠子贴在心口,本该被体温焐热,此刻却像一块冰,一路凉进脏腑里。

  窗外,日头正盛。

  芍药圃的方向,安静得可怕。

  第28章 收押

  傍晚的天色像浸了水的陈墨,沉沉地往下压。

  景阳宫的破院子被宫灯照得亮如白昼,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惶恐无处遁形。

  永善端坐在太监们匆忙搬来的太师椅上,膝上搭着一条灰鼠皮的护膝——这是皇后跟前大太监才有的体面。进宝垂手立在他侧后方半步,靛蓝袍子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脸上那层薄薄的谦卑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
  杏儿和侍卫王勇被反绑着跪在正中。杏儿的发髻散了,一缕头发黏在肿得透亮的眼皮上,她还在断续地嘶喊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冤……枉啊……是害……害我……”侍卫王勇则抖得厉害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汗渍。

  永善慢悠悠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冷水浇进滚油里,霎时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私语:“秽乱宫闱,冲撞凤驾……按宫规,是个死字。”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捻着腕间的沉香木珠子,珠子碰撞发出极轻微的“咯咯”声,“可皇后娘娘仁德,念在这宫女喊冤,特让咱家来瞧瞧——免得宫里平白添了枉死的鬼。”

  他眼皮一掀,目光斜斜扫过进宝:“进宝公公,您常在御前行走,见识多。您看,这事儿……从哪儿开始盘问?”

  进宝躬身弯腰,声音比平日更清润三分,却也绷得更紧:“永善爷爷折煞奴婢了。有您坐镇掌眼,奴婢不过是个跑腿问话的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杏儿和王勇,“既然各执一词,依奴婢浅见,不如先问问这院子里的人。”

  永善略一颔首,算是同意。

  盘问开始了。

  杏儿肿成细缝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的春儿,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:“是她!春儿这个毒妇传话害我!她说孙嬷嬷在芍药圃找我拿东西!我去了……去了就被这个天杀的登徒子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噎。

  王勇立刻抬头,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:“小人冤枉!小人王勇,在西华门当差……是、是这杏儿!从上月起就借着往宫外送东西,三番五次来缠小人!今日也是她约的小人……”他声音越说越低,眼神惶乱地飘向进宝,在触及对方深潭似的目光时又猛地缩回,像被烫着了。

  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问跪了满院的宫人:“孙嬷嬷呢?”

  一个粗使太监哆嗦着开口:“回、回公公……孙嬷嬷一大早就出门了,说是内务府叫去,清点各宫陈坏的旧棉褥……”

  进宝转身,向永善微微躬身:“永善爷爷,内务府五日前确发了文书,各宫需抽调人手亲去监督清点、签字画押。孙嬷嬷不在,倒是对得上。”

  永善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听见了。

  “那就劳烦进宝公公,派人去请孙嬷嬷回来一趟吧。”他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既然牵扯到了,总得问问。”

  进宝应了声“是”,点了两个小太监去了。

  春儿跪在人群边缘,浑身抖得控制不住。脑子里乱哄哄的:怎么……这么大阵仗,完了,全完了……侍卫是干爹的人吗?我应该怎么办……

  “春儿。”

  进宝的声音忽然传来,不高不低,却像一根线,将她从混沌里拽出来一点。

  她惶然抬头。

  进宝站在几步开外,背对着火光,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:“杏儿说的,果真吗?”

  春儿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细又颤,像蚊子哼:“奴、奴婢没有……没有说过孙嬷嬷找……”

  “看来是没有一个老实的。”进宝打断她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他挥挥手,“院子里所有人,都仔仔细细的查问。”

  小太监们立刻散开,两人一组,开始挨个盘问。问话声、抽泣声、辩解声混成一片。春儿跪在原地,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。她死死低着头,盯着眼前青砖缝里一株枯死的草梗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——塞汗巾子的时候,有没有人看见?找杏儿说话的时候,有没有人注意?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破绽,是不是真的……做得不够干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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