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5)

  可进宝心里,却漾开一圈更深的满足。

  这些稚拙的、近乎可笑的字句,像一扇隐秘的窗。透过它,他窥见了——她为一口饱饭窃喜,因一缕香气记挂,为一朵野花驻足,甚至将一场大病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壮。

  他不只驯服了她的身子,如今,连她这些细碎的心思,也一并攥在了手里。

  进宝抬起眼,目光落在春儿脸上。她正死死咬着下唇,贝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,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
  他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别开视线。

  “你倒是报喜不报忧。”进宝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方才略沉了些,“怎么看,日子都过得挺滋润?合着生病,倒是你自己身子不争气了?”

  话说得有些长,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刻意的调侃。

  春儿脸更红了,头垂得低低的:“奴婢……奴婢愚笨。”

  进宝不再看她,手指点点桌上灰扑扑的陶壶:“规矩呢?添水。”

  “是、是。”春儿如蒙大赦,连忙起身,拎起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续水。动作有些急,水却倒得极稳,一滴也没溅出来。

  壶是粗陶的,水是温吞的,茶更是没有。

  可春儿心底却像被太阳晒过。干爹看过那些字了——她写“小花好看”时心里那点轻快的痒,写“吃饱了”时胃里踏实的暖,仿佛都顺着他的目光,悄没声儿地渡了一点到他眼里。

  进宝等她倒完水,才从桌上拿起她这些日子练的字。字迹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。虽还稚拙,却也初具模样

  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才像点样子。”

  春儿眼睛一亮,嘴角刚要往上翘,却听他话锋一转:

  “那汗巾子的事,想明白了?”

  春儿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
  她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,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,也顾不得疼,只慌慌张张地开口:“干、干爹……奴婢一直……一直没寻着机会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哽住了。

  进宝没说话,只垂眼看着她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甚至称得上平静,却像一面镜子,照得她所有藏掖的心思都无所遁形。

  她看见他眼底极淡的、一闪而过的失望。

 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,哼一声气音也没有。转身走了。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,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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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接下来的几天,进宝没再来。

  春儿却总想起他临走时那个眼神。像一根芒刺,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,不疼,却总在夜深人静时,泛起细密的、令人不安的酸涩。

  她开始盘算:若自己真不动手,干爹是不是就……不要她了?

  这念头让她心慌。

  杏儿倒是一日比一日活泛。许是见风波过去,她又恢复了从前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,只是看见春儿时,总要翻个白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。

  春儿也不理会,只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
  那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春儿端着水盆去井边洗漱。路过杏儿那间下房时,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
  “……进宝?嘁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是杏儿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可笑那贱婢拿他当神供着。你们知道吗?我听说,他也认了刘总管当干爹呢!”

  屋里响起几声窸窣的笑。

  “你瞧,多有趣?”杏儿的声音更尖刻了,“说到底,他也不过是只……更会摇尾巴的狗罢了。”

  春儿端着水盆的手,猛地收紧。

  盆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,落在她褐色的粗布夏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  她先前为杏儿找的那些借口,此刻像被戳破的纸糊窗户,碎得一塌糊涂——什么手疼难忍,什么无心冒犯,什么只是想寻个人出出气……全是自欺欺人的话!

  杏儿哪里是恨她?杏儿分明是打从骨子里瞧不上干爹,瞧不上那个给她一口饱饭、教她握笔写字、在她疼得快死时递过药的人!

  谁都可以说她春儿卑贱,谁都可以往她身上泼脏水,她认,她忍,她咬着牙受着。

  可干爹不行。

  那个身上永远带着香气,手指修长好看,连皱眉都透着俊的干爹——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践?

 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过气,先前那些软意、那些藏在心底的怯懦,霎时间被这股怒意冲得干干净净。

  像被人按在泥里踩了太久,踩得骨头都碎了,脊梁都弯了,终于有一天,梗着脖子,想要抬起头——

  哪怕只能溅对方一身泥点子。

  做了就好了。

 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  让杏儿也得个教训,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,还敢不敢……那样说干爹。

  干爹知道了,会不会觉得她……终于有点用了?

  晨光渐亮,薄薄的曦光穿过庭院,将青砖地照得一半明,一半暗。

  春儿端着水盆,站在井台边,目光却越过斑驳的墙垣,落在杏儿那间屋的窗棂上。

  等阳光漫过屋檐,地上的亮影和阴影就分得分明了,一边亮得刺眼,一边暗得发沉,像条横在眼前的沟。

  第27章 她信了

  御花园假山后,日头被山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。进宝立在阴影处,手里把玩着三颗寻常的青石子儿,发出极轻的碰撞声。

  面前站着个年轻侍卫,腰弯得低,背脊在靛青色的侍卫服下绷得僵硬。

  “进宝公公……”侍卫的声音发颤,“这、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……”

  进宝的脸看不清神色,只有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:“慌什么。事儿办成了,咱家自有法子保你……办不成”

  他顿了顿,把玩石子的手停住。

  “你那巧穗姑娘,每月逢三都同你在芍药园幽会吧?”

  侍卫“噗通”一声跪下去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:“公公!小的……小的干!求您高抬贵手,别、别动巧穗……”

  进宝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  “真是痴情种子。”他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毒蛇吐信,“放心,咱家不过让你……吓唬她一下。到时你就说——”

  风声窸窣,将后半句吞没。

  侍卫踉跄着消失在假山后。福子从暗处悄步上前,脸上带着些许迟疑:“公公,就为了一个杏儿……动静是不是大了些?还要借皇后娘娘的手,永善公公若是知道了……”

  进宝没回头,目光仍望着侍卫消失的方向,声音像浸了井水:“蠢货。一个杏儿,也配让咱家费这些周章?”

  他侧过脸,树影将他半边脸裁得冷硬。

  “咱家是要那丫头,见点真章儿。不见点血,她骨头里那点贱性,永远剔不干净。”

  福子似懂非懂,却不敢再问。

  进宝却已转了话头,声音更沉:“况且……刘德海那老狗,爪子伸得够长。景阳宫那孙婆子,早年与他有过勾连。这回,正好借这股‘东风’,把他安在那儿的眼珠子,一并剜了。”

 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,却带着淬冰的狠意。福子打了个寒颤,低下头,彻底明白了——这局棋,棋盘从来就不在景阳宫那方破院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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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进宝来时没有点灯。

  春儿睡得浅,听见一点动静就醒了。黑暗中,那道熟悉的影子立在门口,朝她招了招手。

  她跟着走进柴房。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。

  那三颗石子儿是从西边院墙的砖缝里取的。进宝知道,春儿已动手了。心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澜。

  他转过身,就着那点微光,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。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,扫过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
  “好姑娘。”

  他叹息似的吐出三个字,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。

  春儿浑身一颤。

  脊椎尾骨窜上一股奇异的酥麻——像寒冬腊月里猛地灌进一口热汤,烫得五脏六腑都缩紧了,却又整个人渗出暖意来。那三个字在她舌尖滚过一遍,又一遍。

  好姑娘。

  那摸黑塞汗巾子的恐慌、深夜里的自我拉扯……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,像被这声叹息吹散的柳絮,微不足道地散进风里。

  她扬起脸,眼眶里蓄满了泪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——看,干爹说她是个好姑娘。

  进宝的脸色在月光里显得近乎温柔。他往前一步,影子将春儿整个笼罩住。

  “明日未时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慎重,“找机会把杏儿引到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。就说——‘孙嬷嬷找,说让你去拿东西’。记住了么?”

  春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  那股猛烈的、晕陶陶的幸福,像被泼了盆冷水,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
  为、为什么……还要让杏儿出去?不是……不是只要传些闲话就好了吗?那汗巾子不是已经放进去了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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