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64)

  里头有春儿的声音——他一听就知道是她,即使听不清。

  真的是梦吗?

  他摸索着翻过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朝床榻里头看。那件青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就搁在枕头边上。

  他扑过去。

  手指探进袖口——硬的。一碾,有纸摩擦的窸窣声响。

  他一下僵住,可又不死心,去摸裙角。

  扯破的。一小条毛边在一室昏暗里支棱着,活像张嘲笑的嘴。

  他攥着那块布料,在黑暗里坐着。

  窗外,春儿还在说话,和着别的人声、车轮声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喧闹。那些声音涌进来,越来越清晰。

  他面对着的墙上,有影子晃了晃。

  门轻轻一声吱呀推开条小缝,一串脚步声轻轻地溜了进来。

  “您醒了?”

  是春儿。

  “先别起来,当心激着汗。”

  轻轻一声“呼”,火苗燃起来,灯盏亮了。室内一阵摇晃的光,她的影子在床内侧的墙上拉得很大,随着火苗颤。

  “田叔和张营医都来看过。您这是一下激了气血,把肩上的血瘀给冲开了些。虽要发一回热,但算是一桩好事呢。”

 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,是在哄他。仿佛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。没事的,不疼的,磕磕碰碰长得快。硬要把他的失态说成好事,好像他是个多脆的玩意儿,经不起一句重话。

  进宝只盯着墙上的影子,没回头。

  “怎么,难受得厉害?”

  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,更深了。一只柔嫩干燥的手探过来,轻轻搭在他额头上。

  进宝右胳膊一扬,猛地抓住了它。

  他把它压下去,扣在被面上。右手攥得很紧,很有力,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。他又捏了捏掌心里那柔嫩的骨肉,像要碾碎什么。

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嗓子像有无数个小破口,每一个字都从那些破口里挤出来,又哑又疼。

  “胡信的事儿,不要告诉杨家。”

  春儿轻轻将手挣开。一阵暖香扑过来,还混着什么擦手油膏的气味。

  一双手拿起被子轻轻抖抖,将他整个人一圈。便把他汗湿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,外头那些寒凉的气被彻底隔开。

  “是不是告诉好些?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贴着他的耳朵,“我刚刚想过,这事儿告诉贵妃娘娘。只要寻由头将胡信快快铲除,便也就高枕无忧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手从后头绕过来,轻轻将裹得太高的被边儿塞到进宝的下巴底下,好让他裹得妥帖些。动作很轻很细,像做惯了一般顺手。

  她十分笃定似的,又补了一句:

  “我们告诉义父,告诉二哥。他们都会帮您的。”

  被子里,进宝又发了一身汗。

  春儿是好心,天底下最好的心。可这一句一句,像在用最无辜的刀子划他,划在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地方。

  “杨春儿。”

  “你能不能……不要替我拿主意。”

  声音还虚,乍听不见半分峥嵘。可那语调分明是冷的。

  春儿愣了一下。手收回去悬在半空中,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  她吭哧着,声音忽然小了许多:“我……我不明白。”

  灯盏里的火苗晃了晃,两个人在摇晃的光里忽然都安静了。

  半晌,进宝轻轻重复。

  “不明白?。”

  他将被子一把扯散。凉意激上来,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。

  他牙关磕碰几下,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春儿,脚实实落在脚踏上。

  第343章 咫尺万仞山

  春儿急了,忙去拉那被子往进宝身上盖:“会着凉的……”

  进宝一挥手,正挡住她的手。

  “坐。”

  春儿嘴唇一抿,就要坐到床边的小凳上。

  进宝“啧”了一声,带着点不太严厉的不耐。他脚尖点了点脚踏,轻轻两声响。

  “这儿。”

  春儿眉心皱起来,嘴唇咬住了。像有点委屈又不敢说,拧着身子坐下去。脚踏矮,她一坐下去,从俯视变成了仰视。

  进宝只静静看着。

  她的右脸正对着自己,上头那道红痕还肿着,颜色更深了。

  那是他慌了神时候伤的。

 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,只是心头一阵火往上窜。那道痕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,提醒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壳子里有什么不受控的东西。

  他用力点了一下春儿的额头。

  “别一副不服气的样子,翅膀硬了?”

  春儿懵了,拿手捂着额头。

  进宝没再看她,眼神落在空荡荡的半空,一点点拆给她听。

  “不告诉杨家人,照样也能借力。"

  “你知道,胡掌事从前是皇后一派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些意味深长,“贵妃前头没了的那个孩子,明面上一直没个说法。”

  春儿听着,眼睛眨巴眨巴,神色认真了许多。

  “您是想……恰能用胡掌事的命,给贵妃出出气,借刀杀人?”她问。

  进宝心稍稍定了定,这丫头好哄,镇住了。

  他点点头,拿了十二分认真的神色,像铺开一张舆图那样缓缓往下说。

  “至于胡信——棘手。但只要是人,就有他惦记的东西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宫里咱们不好插手。从他宫外的亲族查,用得好了……未必不是一把利刃。”

  他看了春儿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白惨惨的寒光。

  春儿的手指攥住了床沿,指节泛了白。她盯着进宝,声音发紧。

  “您要留着这利刃做什么呢?我总觉得慌。宫里头的事儿,太险。”

  进宝几不可查的叹口气,缓了一点语气。

  “刀,可以不用,不能没有。”

  他一字一顿。

  “别总想着杀了完事儿。谁没有一两个后手?动了杀心,掀了桌子,对面就不会跟你玩制衡这一套了。”

  “胡信,总归是御前的。”

  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桌上,烛火安静的燃着,把骨节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座连绵的山盖在白的寝衣上。

  春儿听着,手指搓了搓床沿的木纹,滑手。

  她想说“可是”。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像衣服穿反了,贴身穿的那面磨得皮肤发痒。

  可进宝那张脸还苍白着,眉骨的阴影压下来,眼睛底下有青灰的一片。她看着那张脸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他说得有道理,他一向比她想得周全。

  春儿只是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
  她咽了一口,带着几分谨慎与小心,又问一句。

  “那……不告诉杨家人,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卷进来,是不是?”

  进宝看着春儿仰望着他的脸。

  那总湿漉漉的眼里闪着亮光,不仅仅是烛火,还有别的。像在望什么很高的、会发光的东西,像小时候仰头看那些踩着梯子扎节庆宫灯的人,觉得他们离天好近。

  进宝几乎想哂笑一声。

  他想说你又被冲昏了头。不告诉杨家,自然是因为怕这麻烦事让杨家断尾。怕这些笑盈盈的人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之后,弃你我如敝履。

  他什么都没说,只点点头。

  “嗯,我们要保护好他们。”

  春儿猛地点头,发髻跟着晃了晃。

  “哎!还是您想得周到。”

  她的声音亮起来。刚才那些不安犹豫,那些压在舌尖没出口的“可是”,全被这句话一扫而空。

  进宝只是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她身体松了下来——被他三言两语织出来的那张网兜住了,底下是软的,摔不着。她歪着脑袋搭在床沿上,声音带出一点娇。

  “前头……我吓死了,您还划了我的脸。”

  “可疼了……”

  她瘪瘪嘴。

  进宝从鼻头哼出点气音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她的脸颊。她也凑过来,将那道肿着的红痕高高地迎向他的掌心,要讨一点疼惜。

  可进宝猛然停住了,脑子里像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  那只手自己悬在半空中,离她的脸只有一寸。可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腕子,再也动不得。

  春儿像感觉到什么不对,抬眼去看他。

  进宝动动唇,没说出什么,他指尖颤了颤,一根根收起来,藏进袖子里。

  “砰砰砰。”

  一阵又急又重的敲门声,门板被拍得直颤,烛火晃了晃,两个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几下。

  “哎——人醒了没?宝兄弟——你睡死在床上了?”

  是杨二。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他一贯的那种莽撞,此刻只震得人心口发慌。

  进宝没再看春儿,扬声:

  “嚎什么,没睡死也被你吓死。”

  外头嘿嘿一阵笑,门被推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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