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二露着两排白牙站在外头。他往门槛那儿一杵,几乎把整扇门框填满了。越过他宽阔的肩膀,能看见后罩房本寡淡的院子里,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溜花团锦簇的绢灯。
灯辉漾开来,把院里染成一片暖。灯下支了一张大桌子,摆几样点心瓜果。一排紫菊被搬出来当了背景,在灯下绒布似的。
杨二没进来。他站在门槛外边,像怕踩着什么似的,只在门框上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今儿是敬老的大节,柠儿回家去了。”他的声音稳当了些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,“你要是能起来,在院里一道用膳。”
他顿了一下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。
“要是起不来,我们在院里吃,你在里头单支个小桌。敞着窗子,也算是一张席面上吃了——全了父亲想儿女齐聚膝下的念头。”
说完他又挤出一个揶揄的笑,语气里带点淡淡抱怨。
“进宫一趟就能吓烧了。想来你还是屋里待着好一些,别回头晕过去。”
进宝听完他说了一大通,面上淡淡的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你与那柠儿远点好,学的什么酸话。”他抬起眼皮扫了杨二一眼,“因你那事儿,怪我?”
杨二张口结舌,还没来得及想出说什么回嘴,春儿已经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。
“二哥!”她却带着一股子护短的凶劲儿,“他刚好点儿,你惹他做什么!”
她伸手去推杨二。
杨二猛地一闪身,动作快得看不清。
“诶——没打着!”他得意洋洋地朝后退了半步,又觉得不够远,再退了半步,“我说你们两个,齐心对付我是吧?”
春儿气结,嘴唇抿得紧紧的,想追又不敢真追,站在那里进退两难。
进宝靠在枕上,轻轻说一句:“你打他一下。打着了,我便舒坦一分。”
声音落得轻飘,可春儿听了像是得了什么圣旨,眼睛一亮立刻奉为圭臬,挽起裙角就追打出去。
外头很快响起了杨二夸张的叫声,杀猪似的一声高过一声,中间夹着“哎呦”“宝兄弟——”“我错了”的求饶,还有春儿气呼呼的“你还说!你还说!”。
闹作一团。
屋里空下来了。
外头的暖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,照亮了春儿方才坐着的那个脚垫。那光到了床沿就停住,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。一道无形的线把进宝圈在阴影里。
他低着头,翻看自己的右手。
是好的,有力气了。手指能握紧,能张开,分明和没伤过之前一样。
可是刚刚,就是没能抚上春儿的脸。
他把手又翻过去了,手心朝下压在被面上。外头,春儿和杨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,混着夜风和灯影涌进来。
第344章 旧鬼
进宝最终还是没去院里,独自在屋里用膳。窗子敞着,能看见院里的彩灯和一角夜空。杨老将军在窗外举杯,他遥遥一应算是敬过。
宴席撤了,彩灯还挂着,院里从喧闹变回安静。
春儿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,药碗还冒着热气。她匆匆搁在桌上,嘶嘶地跳脚捏住耳垂。
进宝无奈:“当心烫着,回去歇着罢。”
春儿不走,她眨着眼凑上来:“想跟您再待会儿。”
进宝没接话。
“您袖子里那题,还没来得及看呢。”
“医理咱们懂得不多。”进宝摇摇头,“过两日请田叔来瞧。这事儿皇上瞒得紧,非同小可。”
春儿哦了一声,垂下眼。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她觉得他哪里不对。说不上来,就是不对。像方才杨二进来的那一瞬,他忽然停的那一下。
她走的更近些,眼里洇了一层水色,只自顾自在脚踏上坐下。然后伸手,握住他还冰凉的手指。
进宝的指尖一颤。
“脸上……还疼呢。”
春儿这话说得轻,不像前头那样理所当然地卖娇。倒像是怕他不敢碰,怕他会躲。她握着他的手,缓缓盖在自己脸上。
掌心贴住那一道浅浅肿起的红痕,落定了。
皮肉贴着皮肉。
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春儿弯起眼睛,先笑起来。
“您看,摸摸就不疼了。”
进宝看了她片刻,面上那层薄冰似的僵渐渐化开。他伸手,把她从地上捞进怀里,结结实实箍住。
她在他怀里,暖的、活的,带着皂角和药汤混合的气味。他能感觉到她脊背上浅浅的骨节,能感觉到她埋在他肩窝时鼻尖蹭过皮肤的痒。
果然只是意外,他还能抱她,还能贴着她。
他低下头,嘴唇极轻地碰了碰那痕。
“现在呢?”
春儿眼睛亮了,她嘻嘻笑着:“一点都不疼了,比没挨打前还要好。”
进宝轻轻嗤笑一声,把她箍得更紧。
“这点出息。”
春儿便像得了水的鱼,一个劲往他怀里钻。鼻尖拱开衣领,像要嗅出那布料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让人眩晕的味道。
进宝往后仰了仰。他被痒的笑起来,胸口起伏,气息细碎地散在她发顶。
春儿的嘴唇贴在他胸口。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,那心跳莽莽传上来,她听着,忽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。
进宝猛地吸了口气,短促,像被什么东西搔了一下痒处。那黑眼睛里蒙上一层潮润的光,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。
怀里的人软着、暖着,妥帖得像一件为他量身缝制的衣裳。她在他身上,又像带着他往上飞,飞过这小床,飞过屋檐,飞到一个人间之外的地方。
一声娇娇的笑从胸口传来。
“哦——”春儿拖长了调子,“瞧瞧您,这就是您的规矩啊——”
进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不是这个声音。
不是这个调子。
是另一个。更尖更细,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砸。那个声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——瞧瞧你,规矩——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半敞着衣裳,也是这样被人箍着。那声音从上面落下来,扎进他的耳朵,扎进他的骨头。
他记得那个声音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副模样扔到院里去。让所有人都看看——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——你那儿,本不该是放东西的地方——
那些话像捂得发臭的潮水,从记忆的裂缝里涌出来,灌满他的鼻腔。他闻到了那股气味,潮湿腥臭的,像肉在暗处慢慢烂掉。那气味此刻就在他鼻尖。
他又回到了那间屋子。
身下木板粗砺,头顶是暗沉的石砖,那人的脸模糊,但手指掐得他发疼,掐在他腰上。
是那个人,那早被他刮成碎肉的人,回来了。
进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个意识里的鬼魂按在身下的。
等他看清眼前的东西时,春儿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。她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腕子,指甲嵌进皮肉。她的嘴张着,想喊,喊不出声。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——
他正掐着她的脖子。
他的手。他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狂跳,能感觉到气管在掌心里微弱地塌陷——
他猛地松开了。
像被烫了一样,手弹开、缩回来抱在自己胸前,像怕那手再自己伸出去做些什么。
寝衣的领口敞着,遮不住他发抖的皮肤,那上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滚。”
他说,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。
春儿剧烈地咳起来,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喷出来。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,眼眶通红,迷惑又惊慌的看着他——
然后她竟然还要往前凑。
进宝猛地往墙里缩,光洁的脊背撞上墙面。
“滚,脏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发狠。
春儿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,涨红褪成惨白。她抖着抬起袖子,轻轻闻了闻。
什么都没闻到。她的鼻子堵住了,滚烫的液体从脸颊上滚下来,冲到她自己嘴角。
脏?
她没再说话。几乎是滚下床的,踉跄着撞了一下桌角。门被带上的声音很响,又很快被寂静吞没。
进宝瞪着眼看着那扇门。
身体里有一个他在尖叫。骂他、拽他,要他从这团瘫软里站起来,追出去拉住她的手,说不是那个意思,说你一点也不脏,说脏的是我,是他——
可外头的这个进宝只是木木然坐着。
慢慢蜷起来,膝盖抵住胸口,手臂环住小腿。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。
鼻尖那股腐臭味还在,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。从里面开始烂了,皮肉裹着腐骨,看起来是个人样,里头早就脏了。
他总是要干净,要体面,不过是为了遮住里头那些腌臜。
他伸出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抽打自己的嘴、手、脸。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