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有别人了。
只有他,和那个从来不肯死的鬼。
门开着,他走不出去。
————
春儿死命的跑,泪顺着风往后飘,凉丝丝地贴在后脖颈上。擦身而过的小厮丫鬟停下来问安,她没停。
他嫌她了——
他嫌她了——
这四个字像钉子,一下一下往心口里楔。可她明明看见了,他眼睛里一瞬间的光亮,他搂她时手臂收紧的力气。他的身子,任何一处的欢欣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那为什么要推开她?
为什么——对,为什么?!
春儿猛地刹住脚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吸进去的气怎么也到不了底。
她抬起泪眼看了一圈,身子一扭,往杨二的院子跑。
院门敞着。杨二摇头晃脑地在院里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。
等跑近了,春儿才听清他在背什么——
“素影落冰案,便惹相思频。”
又是江妃写过的诗,相思诗。
春儿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。
有什么东西,电光石火间在她脑子里串起来。
进宝和杨二那些心照不宣似的哑谜——你一句我一句,话只说半截,眼神却递来递去。进宝反复说要去承乾殿找贵妃,像是天塌下来之前必须办完的事。
答案几乎是昭然若揭地站在她面前。
她心底猛地一紧,可她没有时间细想,没有心思害怕。她一步跨上前,一把攥住杨二的腕子。
“二哥。”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你让我明天进宫。我去看贵妃娘娘、看江妃——给你递东西。”
杨二愣住了,嘴半张着,像在费力地嚼她这一大串话。
“二哥!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泪又涌上来,冲在脸上已经半干的泪痕上。“我想去!求你!”
杨二这才像醒过来似的,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给她擦泪。手背粗糙,蹭在春儿柔嫩的脸上。
“进宝和你说的?……去去去,明天就去。”他又笨拙地补了一句,“这是怎么了?想你的小姐妹了?”
春儿没回答,只是用力点头。
杨二又给她擦了擦,动作还是那么毛糙,但力道轻了许多。
“这次,可别再给我忘了。”他咕哝着。
说完,他把春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上,笨拙地拍了拍。那只蒲扇似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落,像拍一个很小的女孩子。
然后他自顾自地咧出个笑来。
月光底下,他笑的憨,什么都不知道似的。
第345章 寻路向虎口
日光移到天中央的时候,春儿跟着风雀进了宫门。
宫道上的光影齐整排着,夜里那股子阴凉的潮被晒透了,石砖踩上去一股温意。风雀一路说着闲话:贵妃备下不少节礼,小殿下又学会了一首新诗。春儿笑着应和,眼神却一直往远处飘。
“春儿小姐?”风雀唤了一声。
“嗯?”她收回目光。
“我说,昨儿那个急病的侍女,可好些了?”
“吃坏了东西,已经好了。”春儿笑了笑,“风雀姑娘,我有东西还在尚仪局,搁在那儿忘了取。你先回殿与娘娘说一声,我去去就来。”
风雀略一迟疑,春儿补了一句:“若我没记错,林典赞下午便不当值了,再等下回又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风雀点了点头,将传召的帖子递给她:“那小姐速去速回。若有人查问,把这个给他看便是。”
二人就此分路。
春儿握着帖子,步子稳当。见她这副从容样子,倒没什么宫人上前盘问。
她没有往尚仪局的方向走。
拐过两道宫墙,她忽然加快脚步,闪身插进金水河边的一片密林子。灌木丛一人多高,遮得严严实实。她蹲下身,侧耳听了一瞬。没有脚步声跟来。
她动起来。
外衫三两下扯了,露出里头早就备好的衣裳。六品小女官的石青色袍子,不起眼。发髻拆了,手指拢了几下,重新绾成女官常见的样式。耳坠子摘了,镯子也抹了,一并塞进袖袋里。
前后不过片刻功夫。
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,和方才那个珠翠满头的杨府二小姐,已经判若两人。
日头悬在正空。
皇上此刻定在乾清宫。而胡信,一定也在那里。
她低着头,沿着宫墙根朝乾清宫走。脚步踩着自己的影子,和每一个路过的女官没有区别。
乾清宫门口,春儿垂下眼,客客气气地朝守门侍卫手里塞了半锭银子。
“劳驾您,帮我禀告一声胡信公公。”她低着声音,带着点为难,“尚仪局司宾求见。昨儿宴上的陈列出了差错,这会儿上头怪罪下来,实在扯不清了。”
侍卫颠了颠银子,瞥她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春儿站在原地等。日光白晃晃地落下来,晒得她后脖颈发烫。
不多时,胡信骂骂咧咧地从里头出来。
“你们尚仪局怎么哪儿哪儿都是差错……你让——”
春儿抬起头。
胡信看清来人,那骂声像被人掐住似的卡在嗓子里。片刻,他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呦——”他拖了长音,“原是您来了。”
——
胡信领着她穿过宫道,拐进夹侧一处门楼空值房。门一开,一股尘埃的气味扑出来。
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落灰的椅面儿。
“您坐。”
春儿摇摇头。日光照进来,她发丝浮着一层流水似的的光。
“不必了,只问您两句话。”
胡信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腰,几乎与她平视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瞧着她——蝴蝶翅子似的睫毛,琥珀似的眼珠。这样一个妙人,护圣夫人,乐意与进宝那样的人待在一块儿。
他心里转着这个念头,没留神已经看了太久。
“胡公公?”
春儿唤了一声,胡信扯出个笑来。
“唉,夫人有话直问便是。是进宝公公有什么指示?”
春儿摇摇头:“他估计会要你搜集胡掌事的罪状,你等信儿便好了。”
她轻轻抿了抿嘴。
“我是想问你,进宝怎么了?你与他还说了什么?”
她的眼睛静得像一潭水。胡信微微弓起的身影倒映在里面,像一粒小小的尘。
“他没告诉您?”胡信问。
“我在问你。”
胡信的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却什么笑意都没有。
他想起来了。自己只是稍微一提点,那个人就吓得路都走不成,被人扶着出暖阁的。可在他面前,还要装得风轻云淡似的。是了,那种事儿,多厉害的人也不能与自己的女人说。
可这个念头刚一落地,另一个念头又浮起来:若是告诉她呢?
进宝还会有现在干干净净的身份吗?她还会跟着他吗?
没什么恶意,至少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恶意。只是一种快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好奇,痒的挠不着。
“夫人。”他声音放低了,“来,我告诉您。”
他走近一步,嘴唇俯向她的耳廓,贴得太近了,春儿的汗毛似乎已经触到他那层有些干裂的唇皮。
春儿眉毛蹙了一下,没躲。
胡信在她耳边咧出个笑。
“我啊,叙了叙旧。他以前在慎刑司,您知不知道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,“您知道他是怎么被大太监玩儿的吗?脏极了——”
喉咙里咕哝出一丝笑,那笑声贴着春儿的耳膜炸开,一路闪电似的蹿进脑子。
“您肯定不知道那种腌臜手段,可我知道。那人那时候怎么骂他的来着——”
啪。
耳光很重。
胡信的脸被打偏过去。他顿了一下,慢慢抬手,轻轻捂住发烫的颊。
没叫痛、没生气,甚至没有后退。
他只是那样偏着脸静静看着春儿。目光里多了一点怜悯,又多了一点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似的,兴奋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走到皇帝身边?还不是拿自己个身子换的。”
这句话像利刀子。
他是这样的。如此,进宝也是这样的。这是他们往上爬的脏手段。现在,这个女人也知道了。
春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胡信退开一步,靠在桌沿上,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。
沉默半晌。
春儿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,像冻住的人慢慢化开。
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:“所以,胡掌事是怎么玩儿你的?”
胡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脸色猛地煞白:“什么?”
“所以,胡掌事玩你,捧你。”春儿的声音大了一点,一字一顿,“你主意硬了,想飞。求到我家进宝头上了是不是?还拿这事儿威胁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