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朗朗,像宣读一件本来就可以见光的事情。
胡信脑袋上沁出一层细汗。他下意识去捂春儿的嘴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嘘——你疯了!”
春儿猛地一甩头,甩开他的手。
“那个人呢?”她的眼睛烧得很红,像两团火,“那个欺负进宝的狗东西呢?”
胡信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,半晌,才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不厌他?”
春儿不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火不灭。
胡信低下头。他不知道自己是释然还是失望,只是声音发哑。
“他早死了,被进宝活剐了。”
这话落下,胡信听到面前这个女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那气息是暖的,带着一点干净的甜香味。她凑近了。
她那双通红的圆眼眨了眨,温热的鼻息喷在他颊边。
“只是让那种人死了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,“就够了吗?”
胡信一怔。
“你想不想,把那个地方洗干净?把曾经知晓、掺和过你受辱的人,全都洗干净?”
胡信的眼睛眨了几下。
受辱,她说受辱。
她这样一个站在外头干干净净的人,觉得那是自己受辱——不是该受的,不是自找的。
春儿还在说。
“你呢,可以亲手——像进宝一样,把那个胡掌事剐了。”
“或者,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她歪了歪头,问得很轻。
“怎么样?”
胡信猛地咽了一口,咕咚一声,在满是灰尘味的值房里格外响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做。”他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似的,直直问出这一句。
春儿轻轻笑了。
“胡掌事有没有那种书?画太监和太监怎么欺负人的?”
这话一问出来,胡信的脸白了又红。可春儿偏一脸正经。
“找机会拿一本,递给承乾殿江妃身边的彩霞。”
她拍了拍胡信的肩。
“进宝那边递什么消息,你照样做便是。双管齐下,保你心想事成。”
胡信没有急着答应。
他垂着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再抬起来的时候,脸上多了一层带刺儿的神情。
“您图什么?”
春儿没听懂似的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我来,是借着找林典籍取旧物的由头。回去会跟贵妃说库房落了锁,没取到。”她眨眨眼,“记得帮我遮掩了。”
“周全些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了,那身石青色的衣裳一晃,消失在门外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,尘埃在日光里慢慢飘。
胡信站在那里。
片刻,他抬起脚踢了下桌腿,一声重响。疼得他猛地一缩,弯下腰去。
眼泪无声地从下巴滚下来。
“操——”
他叹似的骂。
第346章 两
春儿换了装束,匆匆赶往承乾殿的时候,太阳正烈着,不像是秋天。
只是,这样烈的太阳照不透进宝的屋子。窗户蒙着厚厚的帷帘,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白线。他还坐在那片昏暗里,和昨天同一个位置,仿佛没动过。
福子来了一回,隔着一道门板,说什么三角梅坏了,亏了。他没让进,也没应声。
他没有心思去想这样的事。
不,不对的。事情不应该这样。他是从慎刑司的泥沼里爬出来的人,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?为什么这不中用的身子——就吓坏了?
他攥紧被面,指节发白。只感觉到一阵失重,像从地面往一个更深的什么地方坠落,没有底。
因为他再没有杀鬼的刀了。
在宫里,他有个内宫监太监的身份。那是一层壳,让他能在缝隙与缝隙里腾挪,手里攥着谁也不敢小觑的利刃。
可是在这里,处处都是软的、暖的。杨老将军的关照,杨二的信任,春儿的……他不愿去想。这些东西像水,他抓着,却要立刻从指缝里滑走。
他猛地坐起来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虾青色的光,在桌上铺了一卷纸。
先落下一个名字:胡信。画一条线,能牵制他的线。可笔尖停在那里写不出下文。查他宫外的家人,让谁去?福子?他自己也是个“死人”,经不起风浪。杨家?刨根问底,引火烧身?
再落下两个词:考题、皇帝。这事儿得有个好用的推手。贵妃?不,她安于现状,求的是稳。田老三?他眼前闪过田七儿那张稚嫩的脸,心口一刺。
他把笔一丢。笔在纸上滚了几圈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像是一条死去多时的蛇。
原来他自己变得这么优柔,怕东怕西,怕护不住人,怕眼前的好日子只是镜花水月。
“鬼专缠弱人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话音刚落,脚踝上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,他几乎能看见那双枯瘦的手,能闻到那股臭味。那鬼又来了。
“滚!”他低吼一声,狠狠一跺脚。脚心一阵钻心的疼,震得他牙根发酸。
甩开了。但他知道,它还会回来。
外头传来下人隐约说笑的声音,说送杨二小姐的马车先回来了。
她出门了?
身体自顾自地站起来,手已经碰到门闩。冷铁的触感让他一颤,停住了。
他掐她脖子了,她要是……要是问为什么呢?自己怎么答。
说我怕?还是说我看见那个脏鬼了?
他颓然坐回床上,心烦意乱地摸起那本永善的书胡乱翻看。
书页哗哗响,他忽然停住——旁边竟有注解,这画册是永善自己,和一个叫冬儿的侍女。
他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。这次没害羞,也没翻过去。他只是愤愤地盯着,像要把那页纸烧出一个洞。
一页,又一页。
他的手忽僵住,眼睛猛地睁大。然后他飞快地往后翻,越翻越快,书页发出急促的哗哗声。
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阵光,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脚印时的利光。
有了!
——
春儿还没走近承乾殿的大门,一道石青色的人影就卷了出来。
“春儿姐!怎么才来啊,取的东西呢?”
是彩霞,眼睛亮着。
春儿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。她扯扯唇角,调出一个应当是好看的笑。
“库房落了锁,今日没去成……”
彩霞已搀上春儿的胳膊,她愣了愣,复又点点头:“那,我改天去取了,给您送去。”
春儿摇摇头想说什么,低头才看见她身上石青色的衣裳,女官的服饰。
“彩霞,这是……”
她眼神有点惊讶,问得莫名有点发紧。
彩霞下巴略略一扬,鼻尖冲着亮堂堂的天。
“这是我上次给春儿姐卖的关子呀,江娘娘为我去尚宫局求了个差,直接就是正八品呢!”
她跳着走了两下,走到春儿前头,面对着她倒着走路。
“是个掌闱,做夜巡当值的差事。”她抿着嘴笑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“尚宫大人说我体格棒,定是个中用的!”
她如此说着,臂膀举起来挥了挥,显示自己多身强力壮。
春儿心里一动。掌闱、夜巡,这是宫里的一双眼睛。但这念头只是一闪,今日不是来办这个的。
她到底是被真的逗笑了一瞬。
“彩霞真厉害,尚宫局总领六局,是顶顶难进的。”
她说着褪下腕上的金镶玉的镯子,塞进彩霞手里。“权当做姐姐的给你祝贺了,不过,不必替我取东西,我还想借着这事儿多来看你们一回。”
彩霞捧着镯子,想推又忍住了。兴高采烈地套上自己的腕子,又跑过来挽春儿。
“谢春儿姐,那我等着您下回再来。”
说话间,正殿便到了。还没进去就闻得一阵勾人的香味,再行几步,就看殿里摆了一桌精致席面。
贵妃坐在主位,气度雍容,只是眉心淡淡皱着。见春儿行礼,笑着让人快起。
春儿谢过,心里却微微一沉。
“可是我来的晚,惹贵妃娘娘恼了?”她笑着问。
贵妃一怔,摇摇头。
“瞎说的哪门子话?”
江妃声音轻快的插进来:“骋姐姐哪里会生你气,是今日五殿下便启程了,总是慈母心思。”
春儿顺着看过去,只见江妃正蹲着身子,陪两个乱跑的孩子玩。
气色倒是好得多,莹白的小脸饱满不少,透着红,
怀瑾和含章又大了些,跑起来像两个小牛犊子,一个轮一个从墙角投进江妃的怀里,发出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尖叫。
春儿笑盈盈地行了礼。
“见过江妃娘娘。”
江妃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一搂:“瞧瞧,是谁来看我们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