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77)

  春儿心里好像摸着了一点儿什么,一股股酸苦的水往上冒。

  规矩、听话、乖。这些词进宝常挂在嘴边,上次自己也是说了句规矩什么的,就让他失了神志。

  隔着岁月,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进宝。被按在某个暗夜里,有人在教他规矩。他怕极了,就把这些词刻进了骨头里,后来他自己也忘了,只把它们当成自己的话来说。

  春儿站着往下看他,进宝还在解那些布,布条嘎吱嘎吱响。

  她上前替进宝一起解开。

  “会好的,田叔给我开了汤药,教了施针的法子。我只说是叫旧梦魇着了,我们慢慢治。”

  布条开了,进宝躲开春儿的手。“我没病,用不着你来可怜。”

  春儿没再劝,只把桌上面碗连带托盘端到床沿边。

  “先吃点东西吧,再不吃就坨了,是福子煮的。”

  进宝不动。

  春儿也不看他,只坐到桌边把白布一条条叠好。

  屋里只剩布条摩擦的细响,进宝端起碗来挑了两筷子,没吃,又放过去。

  “如今的日子多好呀。”春儿忽开口了。“咱们两个一道,日子总要过。旧的规矩就别叫它追上来,好不好?”

  进宝抖了一下,她说的太轻巧。右脚踝那黏腻的触感已经爬上来了。记忆里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,最后覆在他脸上。他身体里有个小孩尖叫起来,像个被吓坏了的小东西被困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子里,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挣。

  他忍不住干呕一下,又用袖子遮挡。

  春儿瞥着眼瞧他,手里的白布团成一团麻。嘴里却不停:“福子说您从小到大都最守规矩,从不叫上头操心。”

  进宝的手猛地一抖,药碗磕在床沿上,溅出一片。

  他脸上冷的厉害,牙关打颤:“别说了。”

  春儿停住。

  进宝盯着那碗正在渐渐凝固的汤面,像盯记忆里一个很久远的东西。

  “……规矩。”他笑了一下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你知道什么叫规矩吗。”

  春儿没接话。

  进宝的嘴唇抖了抖,声音低下去:“规矩就是……他让你跪着,你就不能站着。他让你张嘴,你就不能闭着。他让你说‘我是物件儿’,你就得说。”

  “这本来是常事,宫里就是这样人踩人。”他眼角红了,“可我那时候太小,还以为遇到个好人。”

  他喉咙里嗬嗬几声,似还有什么未尽之言。好半晌他才继续开口,眼睛盯着春儿。

  “你知道,为什么那么多年我去看你,又不去搭把手?”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我就是觉得凭什么,凭什么偏你就好好的,干干净净的。可我也狠不下心瞧着你真烂了。”

  第359章 猎宴(上)

  春儿听不下去了,几乎要悔得打自己一巴掌。跳起来去抱他。

  “我恨啊。”他在春儿怀里低着头,不回抱。“我已经使了吃奶的劲儿叫自己看着像个人,可我……不是。他,那个折磨过我的老太监就在我这身子里头瞧我。”

  “我不敢再抱你,我怕……你走吧。为了你,也为了我。”

  他偏了偏头,闭上眼,身子抖得厉害,嘴里有些压不住的小声尖叫,像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春儿几乎搂不住他,她抓起滑脱的锦被,把进宝整个囫囵个地包起来,包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。他还在发抖,被她裹住了还在抖,像一尾被掼上旱地的鱼在棉被底下徒劳地甩着尾巴。他还微微歪着头,紧闭的眼角却湿了一大片。

  春儿遵着田叔的嘱咐给他扎针。内关、人迎,银针轻巧捻进去没激起一丝颤。

  “您看看我,睁开眼。”

  进宝这次却很顺从,睁开眼。可眼睛是直愣愣的,只一股一股地涌着泪。看春儿像看一个令他惊惧的陌生人。

  春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,说不上这样的探寻是好还是不好。她终于完全知道了进宝经历了什么,可她宁愿不知道。她只是把那两根银针再挑了挑。

  随着两处针灸的酸刺感上来,进宝眨了眨眼,恢复一些理智,轻轻推着春儿。

  “你为什么非要知道,是不是非要我死才好。”

  他猛地捶床,手腕上的银针飞出去,叮一声落在地上。他牙关要紧紧合起来,几乎要做出一种咬舌的姿态,一丝血从进宝嘴角溢出来。

  春儿猛的往前一扑。“您干什么!”

  ——

  她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脸上,虎口拼命捏开那紧紧咬死的牙关,又把手指抵进去。他没再咬下去,只是闭着眼不看她。

  “你,走。”含混的声音从被撬开的牙关里挤出来。他是真的恼了,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死去才好。他怨她一点遮羞布都不给他剩,让他没办法再站在她面前了。而她——她自然会厌恶自己。她会走的,她应该走。

  春儿没走,她的手指还垫在他齿间轻轻搔着他的牙关,不知道是想让他松口,还是只是想蹭一蹭,好和他有点什么连接。

  “田叔说,心病还需心药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您知道吗,从前您医过我,现在换我来医您了。”

  她更贴近了些,让自己的影子完完全全地包住他。“您记得吗?您在客栈里在我耳边说话,告诉我那些害怕的东西,沈鹤云、欠人情,通通可以甩掉,而我没有过错。”

  她亲了亲进宝脸颊,那里湿了一片。

  “那个狗东西该死,可您没错。规矩不是那样的——您都学错了。”

  她从针囊里又抽出两根银针、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睛。“现在,我们重新学。”

  天黄穴,她轻轻按了按。进宝身子一颤,眼睛上先蒙了一层雾。

  他又开始挣了,春儿轻轻按着他。

  “您别动。穴位摸不准可要疼得厉害的——天黄穴,能改善心悸呢。”银针没入,进宝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了。

 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去,是福子。“那浮小麦拿来!该下了。”另一个脚步声便跑了过去。砰的一声,药炉被搁在廊下,药烟从门缝里钻进来,在人的皮上舔。

  第360章 猎宴(下)

  春儿低下头,看着他胸前那道疤痕。她轻轻吻了一下。

  进宝身上的抖停了停。

  “好的规矩不是折磨人,是……”她想了一会儿,“是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我看着您就欢喜,自然觉得您哪里都洁净,哪里都好。”

  “我们,和他不一样。”她很固执似的说着,像在反复念一个咒。

  进宝的脖颈扬起来,不太明显的喉头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滚动,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。

 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是福子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

  “来了来了——药渣子要扑出来了!”

  一阵手忙脚乱的掀盖声,药炉里的沸汤咕嘟嘟地往外涌。噗一声,浇熄了炉底的炭火。门缝底下钻进来一缕白汽,苦中带着焦。

  进宝没再抗拒春儿的施针,只兀自咬着唇。

  “您说,我们这是什么?”春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。

  进宝不答。他说不出来,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说了。那些词都是那个人的,他不想用。

  “那这样,”她换了个问法,拿唇贴了贴他汗湿的脖颈。“这是折辱吗?”

  进宝费力地摇了摇头,又喊:“别——”

  春儿便低头吻上他的唇。他一定又要说什么脏,心里想什么不配。

  她不要他这样想。

  进宝的的脊背还是绷的很紧,春儿直起身,指尖又多了两枚银针。

  “病根得治。坏的道理,得重新学。”银针在她指尖一闪,轻轻下了针。

  廊外静了一瞬。大约是福子把药罐端下来了。远处传来的隐约捣药声——笃、笃、笃,一下下越来越急。

  “您告诉我,您真的脏吗?”她叹出如兰的一口气,“您若说脏,我与您贴着,那也便脏了。”

  下了针灸那一片的神经被刺激着活了过来,一阵酸,像那银针也在叩问他原本紧闭的心。

  那开了一条缝的心也在问自己:“一个被吃了一块的魂儿,真的脏吗?”

  “杨春儿……春儿……”他喊了两声她的名字,似想说什么。

  春儿伏低一点身子贴近他:“我在呢。您还没告诉我,脏么?我们脏么?”

  廊下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嚷。“开了开了,快拿碗来。”哗的一声药汁倾泻,浓苦的香气顺着门缝涌进来,把满室闷闷的暖香都冲淡几分。

  进宝眨了眨睫毛,上头沾着细细的泪珠子:“不……不脏,你……不脏,我也不脏。”

  春儿轻轻笑了,她把还红着的眼睛贴了贴他的脸颊。“您学得真快。”

  “您知道吗?我们这叫——爱。”

  她停下来,非要让他再确认一次疗效。

  “您说一遍。爱。”

  进宝没有说。他脸上还有晚霞余韵似的红,眼睛里却清醒得厉害。他抬起下巴,喘息着吻上来。那个吻是带着牙的,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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