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76)

  一年前,她不知怎的忽想起一年前。那时他还在内宫监当差,有一回来尚仪局找她。忘了是为什么事,也忘了他是换了个什么装扮混进来的。他坐在她值房廊下的角落等人,顺手逗着檐下挂的雀儿。雀儿不叫,他就拿指尖弹弹笼子,“叫一声听听,咱家赏你。”雀儿还是不理他,他倒笑了。隔了几条疏落的花枝,春儿站在一道廊外远远瞧着他,也笑了。

  她低头看怀里的人。月光照在他已经紧闭的睫毛上,那几片假疤边缘被泪或汗泡软了,翘起一点皮。她一点点将它们撕掉,把针起了。

  人安稳睡着,不再挣了。

  她把他的身子用力撑起来,让他趴在自己背上。进宝身子只往一边歪,指尖几乎拖到地上。春儿试着走了两步,进宝脚尖在地上一拖,身子滑落下去一半。

  那匹枣红马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。它低头朝春儿喷出一股热气,屈下前膝,稳稳地跪在她身边。

  春儿怔了怔。

  “好马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她费尽力气把进宝托上马背,让他跨坐着,上半身歪在她怀里。他的头歪在她臂弯上,呼吸沉沉地打在她颈侧,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。她一只手攥缰绳,一只手抱紧他的腰。

  “走。”她拍拍马腹。

  枣红马稳稳地站起来,驮着两个人在月光下飞驰。

  夜风灌进她空落落的领口。她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他头顶。他的头发里全是尘土和汗的气味,左脚上只剩一只在奔跑中磨得破烂的袜子,露出几根沾着砂砾的苍白脚趾。

  她把自己的裙摆扯过来,盖住了那只赤裸的脚。

  第356章 心病

  春儿赶到喜福堂的时候,月亮已正正挂在高处的天上,把空荡荡的绸缎街照成一条银灰色的河。

  她在门前勒住马。怀里的人一路颠簸也没醒过,她将人轻轻放趴下去,让他脸侧着贴在马鬃里。

  下马,她攥着门环叩了三下。

  里头窸窸窣窣有了动静,小伙计揉着眼开了门,声音发倦:“谁啊……大晚上的……”

  春儿猛一拍一下他的肩。

  “你家东家!去,快叫二掌柜来!”

  那小伙计被她一推,瞌睡顿时飞了个干净。他借着月光认出了那张脸,是东家,上回在门口听闲话被他撞见的那个。他什么也不敢问,两只脚啪啪啪地拍在砖地上,人已经往院子里窜出去了。

  “二掌柜快起来!东家查账来了!”

  他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又亮又飘的调子。

  月光静静的照着,进宝还软在马背上。

  ——

  内室,福子和田叔刚退出去。

  大半夜的,老人家几乎是被福子扛着来的。走的时候也急,药箱一路叮叮当当地响到喜福堂门口。此刻,他叹的那口气还在屋里晃荡,混着药箱里带出来的苦味落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。

  “一碰上入夜、独处、相似场景,肾气一扰,旧惊之气上冲心神呐。一时可分不清现在还是以前了。”田叔摇摇头,“唉,苦娃儿。啷个小遭下罪,肾精骤断本就体弱。”

  他说着说着便换了乡音,拐着调子像在叹一条流不出去的河。

  “症属,心肾两虚啊。”

  春儿那时咬了咬唇。“可有医法?”

  田叔点点头又摇摇头。“六味地黄汤合甘麦大枣,补肾固心。惊惧发作便神门、三阴交轻刺针。”

  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,数落似的。“万不要像今日这般猛扎,次数多了恐要加重惊恐啊。”

  春儿双手叠在身前,乖巧应下来,又问:“多久才可大好呢?”

  田叔抬了抬眼皮,看她一眼又垂下来。

  “伢儿,心病还要心药医啊。汤药针法只是缓解,压一日两日、一年十年,心病不去根儿也没用。”

  春儿眨眨眼,从方才的回忆里抽出来。

  心病还要心药医。她不懂什么是心药,她只看见进宝那截脏了的白脚趾搭在锦被上,趾缝里还嵌着沙土,磨破的皮肉布着暗红色的小点,还有地方已起了水泡。

  破了的袜子半挂在脚踝上,她瞧着针线活潦草,很像自己缝的那些。

  她把他袜子小心褪了,进宝在昏迷中轻轻抽了一下脚趾,没醒。她用茶壶里的温水沾湿了帕子,把那一截苍白的脚趾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擦。

  从趾尖到趾缝,从脚背到脚底,水泡周围的好皮肉用湿帕子轻轻蘸,破了的地方就绕过去,留着等上药。

  擦完了,她又去解他的衣裳。外袍早在追逃中蹭得不成样子,袖口撕了半幅,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。她一层一层地剥,像剥一颗被摔烂了的果子。剥去那些破的裂的外皮,露出里头还白生生的瓤。

 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给他堪堪套上新里衣。那身子软得没有骨头似的,她搬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才能把袖子套上去。他胸口那道旧疤正正地横在她眼前,收了口,但永远都是一个小窝了。

  她把衣带松松系上,拉过锦被将他月白的身子掩了一半。

  第357章 心药(上)

  笃笃笃,门被轻轻敲响。

  “嫂子,哥怎么样了?我煮了面,您吃点儿?”

  春儿停了动作,自己去开了门。福子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站在外头,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叠洁白的布。

  春儿接过面汤,侧身让他进来。“阿弟,别忙了,今天累着你了。”

  福子跟着她往里走,把那叠洁白的东西平整地放在桌上,是一叠裹伤的白布条。

  “嫂子更辛苦,我就搭把手。我已让伙计抓药去了,这面您趁热吃。”他声音轻快,话说得也利索,可细瞧眼底却红得不太体面。

  春儿看了他一会儿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。“好啦,这儿有我。阿弟歇着去吧。”

  福子接过帕子,又看了一眼床上那掩着一半的身子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顺手把堆在床下的脏衣裳团了捧出去。

 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,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
  春儿借着暖亮的烛光去看进宝的眉眼。唇角破了,是她的嘴堵着他时他自己咬的。泪痕还横七竖八地爬在脸上,从眼角一路拖到耳根。

  等他醒了,又要逃吧。

  蓦地,她生出一点怒来。气那胡信真把话给他说了,气自己明明想好了要周全些却还是周全不到底,气这个晚上这条街上所有的石头都绊了他的脚。

  她没去给进宝擦脸,只是把福子送来的白布抖了抖,长长的布条垂在床沿上。

  ——

  进宝不是自己醒的。

  脚底一阵刺痛,像有人在用针扎。他猛地从一团黑色的虚无里被拽了出来。

  他下意识缩脚,脚踝却被什么东西钳住了。他看过去。

  春儿正坐在床尾,他的小腿正搁在她膝上,露着那只伤痕累累的赤脚。她低着头,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,另一只捏了一根银针。他缩了一下,她便把那截挪动了半寸的脚踝不紧不慢地抓回来,重新按在自己膝上。

  “别动,磨了水泡呢,挑开就好了。”

  她声音温温的。

  进宝猛地一激灵,意识在一瞬间全部回笼。客栈、胡信、那句“原来杨二小姐没与您说啊”——他那样跑,疯子似的鞋都跑掉了。她全看见了,她知道了。

  他腰腹一紧,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。像一只被人翻过肚皮的虫,拼命要把自己蜷到石头缝里去。可他的身子只弹起了半寸就被一股力拽了回去,手腕脚腕一紧,整个人又被拉平在榻上。

  他低头看去。几根布条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,紧紧牵在四根床柱上。那布条越挣越贴肉,直嵌进腕骨内侧勒出一道肉棱。

 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个干净。

  “放开。”

  声音是哑的,假装自己还有资格命令谁。

  春儿没动。她只是仔细地侍弄着那只蜷缩起来的脚。她低下头吹了吹那粒水泡,他的脚趾缩了一下,她等他缩完了才去下针。

  “我说,放开。”

  这一次他的声音冷得更厉害,下颌绷成一道锐利的弧。可若是细听,每一个字都在他舌尖上打颤。他牙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磕碰了。

  春儿终于扭过头来,眼里没有他预想和习惯的那些——厌恶、可怜、故作低位的安抚。只是平静的照着他。

  “别怕,”她说,“这是怕您又伤了自个儿,护您的。”

  然后她把那截脚踝又正了正,压紧在自己膝上。

  进宝确实没动,只把头偏过去,活像在挨什么。

  第358章 心药(下)

  可话总有人要挑开。

  “胡信说的那些话,您……”春儿卡住了,好像非要追问是她太不懂道理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进宝挤出这两个字,春儿料到了,可她没动。

  “不说了。您是不是,害怕’规矩’两个字。”

  进宝撑起半个身子,眼神笼在阴影里。他并不回答,只用嘴狼狈咬开那些护住他手脚的布条。可他的呼吸分明粗重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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