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75)

  可恨,恨自己竟被这么纯摆了一道。那点他有渠道盯着杨家的敲打跟棉花似的轻飘。

  他把门栓一抬,又顿住了。

  “对了。”

  他没转身,语气随意的像刚想起什么。

  “杨二小姐要的那东西,我已按吩咐给她指的人了。”

  椅子响了一声。

  “什么?”

  胡信这才半回过身子。烛火只照亮了他半张脸,清癯的轮廓被光与暗切成两半。

  “哦?”他的声音往上浮了一点,像真的惊讶似的,“原来杨二小姐没与您说啊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是我莽撞了。”

  进宝整个人往上猛一提,椅子都被他往后顶了半寸。他的脸在烛火里是白的,白得发青。身子在颤,浑身都颤。

  他说:“你与她说什么了?说什么了?”

  胡信忽然觉得他抖的样子也很美。

  这是种顶顶熟悉的抖法,是那年在慎刑司,他趴在门缝里看见过的那种抖。

  终于,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被拿住了。

  那股痒正正好好被搔中了,舒坦了。这才像个样子,像个和他一样的人。一样从那鬼地方爬出来的,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印记,再怎么挺直腰杆,也总有一根骨头一按就碎。

  他看着进宝抖,嘴角慢慢翘起来,露出一个兴味的笑。

  “哦?不能说啊?您可没嘱咐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进宝已经冲了过来。

  他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,后背磕在门框上炸开一阵疼。他没去揉,只听见脚步声在木梯上砸出一串急鼓似的响。

  烛火晃了一阵,慢慢稳下来。

  他低头,看见地上那个布包袱还躺着。摔开的口子里露出灰扑扑的鞋垫一角。

  他弯腰捡起来,拍两下。

  包袱皮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他把包袱凑近鼻尖闻闻,什么也没有。又闻了闻,好像有一点点香味。是进宝身上的,沉水香混着浆洗过的棉布味儿。或许,还有那个他应当叫娘的人,手上沾着的面糊糊的味儿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手腕上那根青布条还在,已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印。他掀开衣袖摸了摸它,把它贴在嘴唇上。

  有湿湿的东西砸在上面。

 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。那感觉像饿,又不像饿。也许是进宝刚刚脚步太急,把他撞疼了。

  第355章 追逃

  春儿在前门客栈前勒住缰绳。胯下的马却自顾自又往前踱了几步,伸长了颈子去蹭马棚里那匹枣红马的鼻尖。两匹马互喷了个响鼻。

  枣红马辔头上挂着铜马牌,是前两日二哥教她亲手换上的,春儿认得。

  是进宝,他果真在这儿。她抬头看,楼上最里面那扇窗亮着昏暗的灯,有两个影子印在窗纸上。

  她翻身下马跺了跺脚,脑子里还在转。一会儿见了面怎么说?假装什么都不知道?还是怎么……

  楼上轰的一声,像椅子被撞翻了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又从木梯上砸下来。

  她后退一步。

  门被从里面砰地撞开。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叫,一个影子从门里闷着头冲出来。那影子顿了一下,袖子像被门后什么东西挂住了。他又一用力,撕啦一声,人晃了晃。

  他没抬头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。那里有一道薄薄的影子,影子头上的步摇还在轻轻晃。

  春儿也不动。她就站着,脸上挂着一种想掩饰什么的笑。

  进宝慢慢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 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,简直像个纸扎的游魂。眼眶是两个黑惨惨的空洞,里头没有那些他惯常拿来当铠甲的冷或怒。

  春儿脸上的笑僵住,他知道了……胡信与他说了。

  她牙根泛上一阵酸,可她终究不肯这样认命。她重新把那个笑挂上去,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“寻您半天,怎么在这儿呢?”

  语气是雕琢过的轻快,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地上,进宝薄薄的影子凭空打了个寒颤,然后往斜里走了两步,一扭身,衣袍飞扬的影子在月光下仓皇地蹿向马棚。

  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发着抖地去解那匹枣红马的缰绳。他几乎是爬上马背的,从没骑过马似的抱住马颈子,姿势狼狈极了。

  他催马走,马不明所以地转了半圈。他又催,靴跟在马腹上乱磕。

  马终于跑起来。

  春儿愣了那么一会儿,等她眨眨眼睛,那匹枣红马已驮着人拐过巷口。她三两步跨上自己那匹马,双腿一夹便追上去。

  “您别跑——”

  她的声音飘在他身后。

  进宝的身形清晰可见地僵了一下——她会怨他吧。他这样想着,身子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,靴跟在马腹上又磕了一下。她会心冷吧,会觉得他对她做的一切,不过是模仿那老太监对自己的“规矩”。

  “别过来!”

  他哑着嗓子喊,声音碎得不像是他。

 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他们之间那些是欢愉吗?他夹紧马腹,马往前猛冲了一下,颠得他整个人几乎滑下马鞍。还是扭曲的暴行裹了一层糖浆?他死死抱住马脖子,脸埋进粗糙的马鬃里。她会这么觉得的,她会觉得他脏、下作、无耻。

  没人受得了他的来处,他自己都受不了。

  他用全身仅剩的力气去夹马腹,两匹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点。

  把清清白白的姑娘也拉进泥潭里,和他这个装模作样的脏人搅在一起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了,只是闭着眼催马再快些。

  春儿已经满头是汗,发髻歪在一边快要散了。她腾不出手去拢,只死死攥着缰绳。

  她忽然扬声喊:“清影——清影——”

  二哥说过,那枣红马叫清影。清影落玉案的清影。

  她胯下的马也像听懂了什么,昂起头长长嘶鸣一声,像也在帮她呼唤。

  前方正狂奔着的枣红马猛地刹住了。

  前腿绷直整个身子往后仰,蹄铁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。马背剧烈一颠,进宝整个人差一点就要摔下来。他死死抱住马脖子,肩胛骨在衣袍下清晰地起伏。

  春儿催马往前赶,距离在缩小。十丈、五丈。

  进宝却从马背上翻摔下来。脚踝一崴重重跌在石板路上,他一声不吭,爬起来继续跑。

  一只鞋留在原地,左脚上只剩一只袜子。他只顾着跑,往没有光的巷子深处跑,往那些更暗更窄的夹道里钻。

 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被他甩远了——至少在他耳朵里是这样。他耳膜里只有擂鼓似的心跳声。别让她追上!至少在他找出遮掩那些事儿的办法之前,不能让她追上。

  眼前渐渐花了。脚下不再是月光里的石板路,是另一条更暗的、更潮湿的路,暗红色的污垢积在砖缝里,泛着怎么也擦洗不净的粘稠。他在这条路上跑过,光着身子、光着脚,身后有人在笑。

  他仿佛看见了门缝后面那双眼。胡信,他果然在那儿瞧着他呢。

  头顶一钩残月。

  春儿骑着马在巷子里追,进宝在巷子里跑。她一直在叫他,可他已经听不见了。那个从马背上摔下来还在往前跑的人,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进宝了。

  那是个从慎刑司里爬出来的小太监,谁也不敢信。他又要缩回壳里去了,退回那些噩梦里去。

  不能再往前了。春儿瞥了眼前方,再往前就离西华门太近。眼杂、容易出事。

  她咬咬牙,翻身下马扑了上去。

  两个人滚作一团,她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。他糊涂着力气也大,挣命似的翻腾,她几乎压不住。

  “进宝——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在叫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
  他听不见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瞳孔却是散的,里头全是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“滚!走开!”

  他的喉咙里挤出濒死似的嘶叫,随后他忽然喊了一声——

  “拿刀!拿刀——”

  他让她拿刀。

  春儿心头猛地一震。都这样了他还怕又伤了自己,他宁可被她捅一刀,也不愿意再掐上她的脖子。

  她没有刀,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银针。

  出门前她折回府里去拿的,她当时就隐约做了最坏的打算。她把针囊咬在嘴里,抽出一根银针,又摸到他的手腕。

  可他挣地厉害,根本按不准穴位。她把那针囊噗地吐到一边,俯身用嘴唇堵住了他还不停撕叫的嘴。

  进宝挣动的手脚顿了一瞬。就在那一瞬,春儿将银针扎进了他腕子内侧,神门穴。她捻动针尾,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没入整一寸。舌尖忽然一疼,一抹血色从两人相接的唇角渗出来。

  她没松口,狠狠的吸吮掉那些带着铁锈的血腥气。

  进宝的手脚又挣了一下,但针已经起效,春儿轻易便能压住。

  第二针,浅刺轻捻脖侧人迎穴。他喉头上下吞咽,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。她没管,也没松开堵着他的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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