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窗里往外看,西边天际那道暗红正在往灰里沉。就在那一线红里,一个影子从西华门方向直直插过来。
黑的,缩头缩脑,走几步往身后扫一眼。
进宝把茶盏搁在桌上,抬手将窗子落下来。
屋里点了一盏小灯,只照亮中间空荡荡的一圈。他在光亮之外的椅子上坐了片刻,楼下木梯吱呀吱呀响上来。
门被推开,一个影子自顾自挤进来,反手就把门闩插上。
咔哒一声。
和那道声音同时响起来的,是一道又薄又滑的声音。
“进宝公公,真是别来无恙。”
进宝没站起来,只摩挲两下还温着的茶盏。“您也是,赶宫门落锁前出来,挺不容易吧?怎么跟胡掌事交代的?”
最后那句话说的轻巧,却像针尖扎了一下胡信。
胡信嘶了一声,牙疼似的扯了扯嘴。那点似笑非笑的东西从他脸上褪了一瞬,又浮回来,比方才更用力些。
“宝公公好伶俐的嘴儿。听说您病了两日,如今大好了?”
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灯光去看进宝,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转。那两片刚喝过水的唇润润的,能掐出水儿来似的。听了他说的话又立刻抿紧,成了一条线。
还是好看。
“你在杨家插了人?”
那小嘴里吐出来的声音,冷得像冰碴子。
胡信倒笑了。他的背微微弓着,笑意却没爬到眼睛里去。
“您别生气啊,奴婢哪儿有这本事?只是宫里还透风呢,别说外头的宅院儿了。咱这是关心您。”
这话像在示弱,实际却是亮刀:你以为你在杨府就藏得住?风一吹,到处都是缝,缝里全是眼睛。
进宝没接这个茬。他没像上次那样缩进壳里,也没让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丝。
他站起来走到灯下,高出胡信半个头。
低下头看他的时候,那双黑眼睛从上往下落下来。
“我瞧着也是,你是没什么本事的。”进宝缓缓说,聊家常似的,“否则你那老娘被邻村的流氓三不五时纠缠,你怎么一直放任不管呢?”
“她可就你一个儿子。”
胡信的脸变了。
眼睛瞪起来,舌尖像被钉在嘴里头,结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查到了,他竟查到了自己的老娘。
胡信脑子里响作一团。
他怎么没想到呢?这两个人,一个在御前伺候过,一个在尚仪局当过差,什么人的底细摸不出来?他只当自己是握着刀的那个,没想过刀柄那一头也在人家手里。
娘,他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矮的、白的,蹲在河边洗衣裳,叫他别上河边玩儿。他从五岁以后就再没看清过那张脸。
“你去干什么了?又安排了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尖得自己都没认出来,“你要是敢动那老婆子——我就——”
他就怎样?他说不出。他连娘都叫不出口,只叫了“那老婆子”。
他竟是引狼入室了。
进宝看着他,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。动作带着几分宽慰似的随意。可力道重,每一记都让胡信的脸往旁边偏了偏,又弹回来。
“慌个什么。”
进宝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袱,往胡信胸口一塞。
“那几个混子流氓,我全按死了。给,你娘给你缝的鞋垫儿。”
他低头扫了一眼胡信的靴子。
“我估摸着大小和我差不多,不知道准不准。”
胡信的手自己接住了,把那团粗布攥在掌心里。
布被人贴身揣了很久,有些发潮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手指攥得越来越紧。
“杀了?”他飘飘忽忽的问,那是胡掌事给他的一道钳制,就这么杀了?
进宝只拿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,烛火在旁边晃了一下。
胡信只猛然觉得一股凉意和一股陌生的热,同时从手里的包袱往上游。凉的是这钳制不是没了,是换到了进宝手里。可这包袱却实打实的热着。两股劲儿一撞,撞得他腕子止不住地抖。
他扯出一个笑来,又活像是在呲牙。
“公公好手段。”他把包袱往地上重重一摔,“那老婆子我五岁后就没见过——您随意吧。这劳什子,我也不要。”
布包袱闷闷落在地上,谁也不稀罕似的。
第354章 痒处
进宝看着地上的包袱,又看着胡信。他都懒得揭穿。只放松了肩膀,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
“随你,我要的东西呢?”
拿没拿住胡信,他自己知道。胡信方才那一瞬的紧张,骗不了人。
胡信抿抿嘴,脸一撇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直愣愣拎过去。
“……只找到这个。别的,胡掌事看得严。”
进宝接过去,单手翻开。
永和五年,慎刑司轮值表。十一月十二日那一栏,胡副主事没来当值。后头注了两个字:告假。
他随意翻了两页,就啪的一声将册子合上,桌上一搁。
胡信一抖,眼珠子跟着进宝的步子动。
鞋底在木板地上笃笃响。影子在墙上晃过来,又晃回去。
“这事儿难办啊。”
他终于开口了,声调拖得长,像品一盏太涩的茶,“我想帮你。可你……太想片叶不沾身了,不卖力。”
胡信的脸又白了一分。
进宝皱起眉,神情看上去真的多为难似的。他用两根指头把那本册子捏起来,在空中晃晃。
“这东西,说是当日吃坏了肚子不当值,有什么可经营的?”他转过身来,正对着胡信,“你是想让咱家一个人挑大梁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胡信的身子绷紧了一瞬,肩胛骨往后收了收,脚却没有退。
进宝不满意,他自然不满意。这本轮值表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,胡信自己都知道。
可他怎么给真的?自己去翻胡掌事的旧档,等于是把脑袋伸进虎嘴里去。
况且,他又不傻。进宝要求自己保守秘密,就得按他的说法扳倒胡掌事。自己已经捏住了他,他自己去扑腾就行了,自己得站在岸上。
可他没想到进宝能找到他老娘。
这算什么?恩吗?威胁吗?
都是,都不是。
“这事儿,我要是能找到真凭实据——”胡信拔高了声,用力地辩解,“何必要您来搭救!”
进宝只是盯着他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对峙拉得并不长,但每一次呼吸都绷得很紧。烛火在旁边滋滋地烧着,一行滚烫的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。
胡信的肩先塌了,卸了劲似的。脊背又弯回那个习惯性的弧度,声音低下去。
“要命的东西我真拿不到……您要有别的嘱咐我一定办。”
进宝嘴角一扯。
行了。
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来,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慢慢抿一口。
“既为难,便我来想办法吧。”他把茶盏搁下,盏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一声响,“你慢慢等着便是。”
是让胡信走。也可以理解成,我们互拿了威胁,这事儿办不办,什么时候办,你得听我的。
胡信蹭了蹭鞋底,他往前一步,又一步。然后身子一矮,竟蹲了下去。
他蹲在进宝椅子旁边,仰着脸看他。表情又是急切又粗糙的讨好。
“您真会讨价还价,怎么能等呢。”
他犹豫了一会儿,把心里那点儿打底的筹码一口气倒出来。
“皇帝最近在服丹,掉发、身子怕冷,炭盆烧得再旺也不顶事。眼瞅着头疼的厉害,可皇上还是坚持吃。御医劝了两回都被骂出去了。皇上说什么……这是在排毒呢。”
进宝的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丹?谁弄的丹?”
“一方道医。说是从五台山来的,能掐会算。陛下有几桩私密事儿,他竟算得八九不离十。陛下深信不疑,称他仙师,每三日单独召一回。”
进宝点点头,嗯一声。不置可否。
屋里寂静下来。窗外有什么人喊过一遭,嗡嗡的听不清。
胡信还站着。袖子里,那根青布条还在手腕上缠着。他用拇指轻轻转着它,磨着它。是从进宝衣角上刮下来的那一小条,淡青色。
过了许久,进宝低头看他,神情有些奇怪,像是不明白他怎么还没走。
“您还杵着干嘛?”他扬了扬下巴,朝门口一抬,“找地儿歇着去吧,顶多再忍一两个月。”
有了时间,那就是成了。
胡信站起来应一声,躬着腰往门口退了两步。
可心里总觉得哪儿痒。是恨吗?不是。是痛快吗?更不是。是一种怎么也挠不到的东西,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。
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,消息、旧档。可从头到尾节奏全在进宝手里。他被拿住老娘的时候抖了,他蹲下去求的时候矮了,他连最后加码都像是在求着人家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