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说着,像是突然说起件不相关的事儿。春儿只是静静看她。
“我家大人是有真才实学的。”连夫人指尖悄悄转了一下茶盏,“只是我那公爹,从小在庙里长大。长成了才还俗,没门路,只得做些南来北往运货的营生,耽误大人许多年。”
春儿捧起茶,语调温和:“既已入仕,也算彻底改换门庭了。”
连夫人摇摇头。窗外有风过,门前的厚帘轻轻叩了两下门框。
“我那公爹名叫连谦。”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,“可他本名,是叫梁谦之的……是梁太妃娘娘最小的弟弟,那玉佩正是家传。”
春儿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险些泼出来。她稳住了茶盏,却没稳住声。
“梁家当年满门抄斩……谋反是先帝盖棺定论的,如何逃过一劫?”
连夫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头的深浅叫人瞧不分明。
她轻轻叹口气:“就当是我说的一个故事吧,哪能有这事儿呢?”
她语气一松,仿佛方才掷出那句惊雷的人不是她,“公爹就是庙里一小尼出身。前头那些话,出了这间屋子是难查的。”
春儿没再追问。她已经看清了连夫人的路数:退一步,等人来托。
她便放下茶盏,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朝中若有有心人深究,连大人免不了被出身所累。若能堂堂正正认祖归宗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
连夫人这才抬起眼来,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。
“哎,我只是看梁太妃神思恍惚,若梁家得以昭雪,太妃也能好些——这也是为圣上分忧。”
话说得冠冕,冠冕底下是另一层意思。春儿听了只了然一笑。
“连夫人言之有理,只是这事儿往皇上那边去说是极难的。”她手指摩挲着杯沿。
“可若能等到新殿下即位,若连家彼时有些分量……想来便好办些。可这也终究是未定之数……”
连夫人眼睛猛地点亮了,神色不像刚刚那般端着。她身子往前一倾,险些带翻了盏盖。
“那——”她尽力压低,可压不住话里那股往上蹿的劲儿,“如何才能,拿到这一点分量呢?”
春儿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
她只端起茶盏一抿,等那口茶吞下去才开口。
“我这里,恰有一桩贵妃娘娘托付的小事。”她搁下茶盏,目光稳稳落在连夫人面上,“不知夫人,可做得连大人的主?”
连夫人神色一正,点了点头。
春儿便往她那边凑近了些,一段话低的只有两人听得见。
等话说完了,连夫人双手拢在披风底下,那里多了个册子。她用力捏着,起身匆匆行了礼便往外头去了。脚步比来时快得多,裙摆在地砖上扫出一道急促的弧。
春儿没送,只坐在原处慢慢把剩下半盏茶喝完。茶还泛着淡淡的温,一点清苦。
她啜一口,便在脑海里排一件事。
胡掌事那一脉烂了的根,很快就能连泥带土全拔出来。贵妃顺着查下去,迟早会摸到永善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,摸到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。
皇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那道士的丹药正替他挖着坟坑。五皇子继位,怎么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她把嘴里的温茶满满润下去。
可就是太顺了,总觉得哪儿不太对。像一幅绣得花团锦簇的缎子,总让人疑心底下藏着没锁边的线头。
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,热气扑上脸来。她盯着那缕白烟看了片刻,忽然鼓着腮帮子笑了一声。
“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,好日子待着难受。”
可她还是把茶盏搁下了,走到廊下唤了个婢女。
“去把宋少爷请来——就说有事找。”
那道士来得也太巧了些。不问一问进宝,她总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实地。
婢女却没动,只抿着嘴笑,目光越过她肩头往身后溜。
“二小姐,宋少爷不就在这儿了?”
春儿一回头。
进宝正从院门外走进来。穿了一身藏青的吉纹曳撒,外头罩了件月白褡护,那月白在初冬的淡光里温润一片。大檐帽压得低,看不清眉眼,只瞧见帽檐底下微微勾起的唇角。
春儿到嘴边的话全忘了。那什么道医,什么太巧了,一时间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。她只抿着嘴笑,看他一步步走近。
罢了,晚些再问也不迟。
“您今儿穿的好看。”她由衷地叹了一声。
进宝走近几步,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半分,声音倒是一贯的矜:“往日穿的难看?”
话音刚落,他身后便有一道咳嗽声插进来。福子的脑袋从后头探出,笑得有些怪。
“东家,”他朝春儿拱拱手,“今儿有喜事,请您和掌柜一道赴宴呢。”
春儿眨了眨眼,看看进宝又看看福子:“不年不节的,又有什么喜事?”
福子挠了挠头,呵呵笑着:
“小七儿是个女娃娃,我带着总归不太方便。我把自家妹妹和老爹接过来帮着一块儿带。难得团聚,我就想着……您二位赏个脸,一块儿吃一顿?”
春儿语调一扬,脆生生的。“是好事呀,走,咱们骑马去。”
福子脸上喜意重了些,可对上春儿那双发亮的眼,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。他赶紧转过身,自顾自走在了最前头。
不是他想这样怪的……可、可进宝公公,在宫里是什么人物?现如今竟是被姑娘欺负的那个。
他说不上来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,反正不敢多看了。他对着脚下的石板路叹了口气。
屁股上忽挨了轻轻一脚。
“嘟囔什么劲儿。”
是进宝,声音里带着点笑,显然没听清他在念叨什么。
福子往前踉了半步,捂着屁股转过身来:“我说。一会儿咱们赛马呗,比谁跑得快!”
春儿正一边走一边由侍女罩上一件淡蓝披风,闻言眼睛一亮:“赛马?有赌注吗?”
福子凑近两步:“谁赢了,吩咐输家半个月听使唤。就骑到官道岔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怎么样?”
“好得很。”春儿将披风拢紧了,笑着回头去看进宝。
进宝不置可否,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率先加快脚步,领头往马棚那边走。
几人各自牵了马出来。进宝还是牵那匹叫清影的枣红马,那马凑过来蹭了蹭他肩膀。
福子颠颠儿地凑到进宝身边,声音压得只剩一股气儿。
“哥,半个月的赌注……你得在嫂子面前翻身啊。”
进宝脸一僵,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。福子还没来得及捂头,他已经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清影便蹿了出去。
春儿也翻身上马,紧紧跟着。
福子这才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,急着喊开了:“哎——等等我呀!”
第371章 蹄霜
马蹄踏碎了京郊的薄霜。
三匹马从城门洞里撺出来,蹄铁笃笃叩在官道的冻土上。进宝最先甩了鞭,那匹枣红马便箭一样射了出去。
后头两匹不甘示弱,撒开蹄子便追。
冷风灌进领口,福子缩着脖子嗷嗷叫,却落在最后一个。春儿伏在鞍上,身子和胯下黑马融成了一道矫健的弧,眼睛只盯着前头——那个月白的影子也在马背上伏低了,像另一支箭。
进宝骑在清影背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帽檐低,只瞧见白生生一尖儿下巴。
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桠上托着前日积的残雪。马蹄一敲,那些积雪便簌簌落下。几只寒鸦飞远了,把铅白的天扯出几线影。
拐过一片矮坡,两匹马还胶着着。一会儿她超过去,一会儿他又追上来。福子早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春儿咬着牙笑,风把她的发带扯松了,发髻蓬蓬松松一团。还有一个弯道就到那棵老槐树了。
“半个月!您得听我的!”她控马靠到进宝身侧,声音被风刮得半散。
进宝舔了下唇,没应声,只朝前路笑了笑。
他靴跟一磕马腹,腿绷紧了,整个人半离了鞍。
“来试试。”
他微微侧过头,去看她脸颊上两团被风吻出来的红晕,帽檐底下的眼睛带着点势在必得的光彩。
春儿还没来得及反应,清影的马尾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枣红色,朝路尽头直直射去。
她本可以追,也可以耍点小赖——大喊几声“清影”,那马认得人叫,说不定真会慢下来。可她只是松了松缰绳,让胯下黑马缓了半步,迎着风兀自笑出声来。
他骑得真好,腰稳腿紧,身子和马浑然一体。再不是那个从马背上摔下来、光着脚在月光底下跑的模样。
他合该赢一赢。
等她赶到时,进宝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了。他单手勒着缰绳,清影正低头啃树根边一丛枯草。
见她来了,他把缰绳往鞍头一搭,走过来接她。春儿翻身下马时气息还没喘匀,他用手在她腰后稳稳扶了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