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个月——”他脸上没什么起伏,“听我的。”
清影从枯草堆里抬起头,抖抖鬃毛打了个响鼻,像是也在得意。
春儿却没什么不忿。只后退一步,煞有介事地行了个怪模怪样的下人礼,掐出一点细细的调子:“小的遵进宝大人之命。”
进宝哼笑了两声,嘴角终于没再压着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福子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一点儿也不喘,分明是慢悠悠骑过来的,偏装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。下马时还煞有介事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。
“谁赢了?”
进宝朝他抬了抬下巴:“半个月,自己理账册。”
福子的脸刷地绿了。
“哥!我那是——”
我那是给你递机会啊。
话没说完,进宝已经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春儿低头笑了一声,随意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,翻身上马快赶几步。淡蓝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扬起来,像一面薄薄的旗。
福子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进冬日薄淡的阳光里。他也不恼了,朝那个方向笑了一阵儿。
——
三人控马缓行一段。远处忽然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烟,贴着地皮滚。
福子手搭在眼眶上,眯着眼望了望:“哎……好像是咱府上二爷?”
尘烟散开些,一队骑兵现出来。
打头那人骑一匹黑马,穿一身软甲,脸膛被冬日的风吹得黑红。他远远瞧见三人,就抖抖缰绳让马小跑着靠过来。后头的骑兵齐齐勒住马,铁器碰着发出一串短促的脆响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!”
杨二走近了,身上还带着不轻的土味儿和汗味儿。可精神头足,眉梢眼角都往外蹦着高兴。
春儿笑笑:“福子难得家人来探望,请我们去吃顿团圆饭。二哥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从西郊营上回来——”杨二一边说,一边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,腾出另一只手顺手在福子肩上拍了一掌。福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扑龇牙咧嘴地,他全没瞧见。
“今儿个痛快!”他眉飞色舞,嗓门比平时又大三分,“我们五军营步战操练拿了头名,把那帮神机营的小子揍得找不着北!不论火器,只论近身,还是咱五军营硬!”
“皇上传了旨,让进宫领赏去。”
说完又笑了一声,目光往春儿这边一溜,冲她眨了一下眼。
春儿了然。
这是还记挂着江妃叫他进宫的事儿呢。瞧他那副浑不吝的模样,半点忐忑也没有。不知是真缺心眼,还是装得像。她不好说什么,只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。
进宝瞥了他一眼。杨二正呲着牙花子笑,那颗补过的牙混在其余白牙里倒是瞧不出什么不同。
“先把你这身衣裳换了再进宫。”进宝带了点嘲笑,“汗味儿都快馊了,别把圣上熏吐了。”
杨二低头闻了闻自己腋下,脸腾地一红,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还嘴。
两拨人马便在官道上分开。杨二带着一队骑兵,沉沉的马蹄声渐远了。
春儿三人又骑了小半个时辰,才拐进那条许久没来的山路,一行人将马拴在山下,徒步往半山腰的小院儿走。
小院的檐头上还盖着前日的残雪,门前却扫得干净。烟囱飘出的青烟被风一推便散成淡白的雾,空气里一股烧过的柴火味儿。
田七儿头一个听见人声,从院里冲出来,腿倒腾得飞快。
“福子叔叔!春儿姨姨!”
春儿蹲下身,将人搂在怀里摸摸头,田七儿亮晶晶的眼睛越过春儿肩头,朝进宝又亮亮喊一声。
“进宝叔叔——”
进宝笑着,也上去揉一把她的脑袋。
门被七儿推得大敞。里头先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农,身子骨微微佝偻着,笑呵呵地迎上来,两只粗糙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后头跟出来一个十五六岁小姑娘,深色的肤色上有些小雀斑,和福子如出一辙的圆脸蛋儿上两团红晕。她正端着个还滴着水的竹簸箕,里头是刚洗净的萝卜。
“哥。”她先朝福子唤了一声,又朝春儿和进宝弯了弯眼睛,把簸箕往前递了递,有些局促,“老爷、夫人,吃萝卜不?”
进宝只轻轻点点头。
“小苗高了,我们见过的。”
小苗仔细瞧了瞧他的脸,忽然啊呀一声:“贵人!您脸上这是怎么了?疼不疼?”
她说的正是进宝脸上遮掩的假疤。福子还没来得及拦,她又一把扯住福子的袖子:
“哥,这个就是先前来咱家递过钱、给你送过信的那个贵人!是不是?”
福子拍了拍她的手,嗔怪里带着笑:“傻样儿。以后这两位,叫大哥和嫂子。”
第372章 糖(上)
杨二回到杨府时,日头刚偏西一点。天光还是白蒙蒙的亮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往自己院里走。胸膛里像揣了只活鸽子似的,一刻也不肯安分的扑棱。他也说不清是赢了演武的高兴,还是别的什么。反正他不想细想,再想,那颗心子就要从嘴里掉出来了。
院门开着。他跨进去便迫不及待地去扯领口,一叠声朝院里的小厮喊:“快去快去,给二爷寻一身最板正的行头来!”
说话间,衣裳已褪了大半。在京中这些时日不像驻守蜀地时常赤膊日晒,身上原黑亮的皮肉竟捂白了不少,一脱和黑红的脸两相比对,竟显得有些嫩。
只是还魁梧的厉害,肩背腰腹块垒分明,上头的汗被冷风一激,反倒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正屋门口,一团红色的人影跑了出来。
柠儿穿了一件石榴红比甲,未见人先喊了一声“二表哥”,调子比平时柔些,像事先练过几遍。
她一抬头,先看见了杨二赤着的上身。
她的脚钉在了门槛外头,脸红了个透。
杨二倒没计较她私自来自己屋。他心情好,只挥了挥手笑着赶人:“去去去,这不是你玩儿的地方。”
他几步迈进屋,把头盔和佩刀往桌上一摊,嘴里还哼着半段军中的调子。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壶并一个小瓷碗,他目光从上面扫过去,没多想。
他虽赶着人,调子是高兴的。柠儿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蹭进来。
“二哥哥,”她叫他,声音比方才娇了三分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杨二嘴里哼着的调子戛然而止,胳膊上忽起了一层细密的栗。
那声“二哥哥”有些瘆得慌,他猛的搓了搓胳膊。
柠儿已蹭到桌边,石榴红的衣摆离他的皮肉只差一拳远。
“我给二哥哥炖了甜汤,你尝尝?”她伸手倒了半碗,汤色清亮。是杨二素日爱喝的红枣银耳。她把这半碗甜汤往前推了推,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杨二的脸。
杨二啧了一声,退开半步。
“我说了,你身上熏的那个香味儿,闻得我脑仁儿疼。”
他嗓门火冲冲的很不耐烦,眼睛根本没往那碗甜汤上落,“你快点出去,我得换衣裳了,一会儿有正事。”
他平日虽不喜柠儿黏太近,但也极少这样疾言厉色。
柠儿眼睛先红了一层。
她猛的收回推碗的手,嘴巴瘪了瘪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碗甜汤,三步并两步走到门槛外,扬手一泼。
“呸,有什么好稀罕的!”
她恼极了,火冲冲的往外走,像要把后头这个恼人的木头甩掉。石榴红的背影一晃便出了院门,发带甩得老高。
杨二正在屏风后头套袍子,听见柠儿带着哭音的骂手顿了顿。他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口看——人已经没了,地上只剩一摊水渍。
方才,太凶了?
他脚下动了动,可心里头那块热地方又扑棱了一下……江止等他进宫呢。他便又立住了,把那点愧疚搁回原处,继续套着衣裳。
暗织水纹的鸦青圆领袍,腰间挂了块玉佩。他穿好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,香的。
他扯出个抿着嘴的笑,没把那白牙露出来。又压上发冠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。
临出门时,他瞥见桌上那只青花瓷小壶。旁边的碗已被柠儿收走了。
他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,对着壶口猛灌了几口。
红枣和银耳炖得糯烂,可非要用壶。有些枣子把壶嘴挡住了,他用力吸出来继续喝。
挺甜,可入喉后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。
许是红枣熬糊了罢。他没在意。只搁下壶砸吧砸吧嘴,大步迈出门去。
冬日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,青瓷壶上映出一层薄薄冷光。
——
灶房的门敞着,白汽一团一团往外涌,裹着麦面蒸熟后厚墩墩的香气。
春儿和进宝不肯在正房枯等,便也挤到灶房里来。
福子和他爹在灶前掌勺添柴,忙得热火朝天。春儿和进宝便被安排在灶火边的小桌旁,一人一张小板凳挨着坐,两张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