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搁着一小筐白皮萝卜,洗的很干净。春儿看了好几眼,又缩回手。她悄悄扯下进宝的袖子,带着点儿央告的软劲儿:"您跟我分一根,成不成?"
进宝低头看她。
春儿抿着嘴:“就我自己吃,怪难为情的。”
她眼睛亮晶晶的,被灶火映着。
进宝没说话,从筐里挑了一根瞧着最白净的从中间掰开,大的那一半递给春儿,自己只拿个小尖儿。
春儿接过来就咔嚓咔嚓啃,跑了半日马,她实在饿了。
进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萝卜尖儿,小口小口咬,文气的有点不像话。
——
那边福子吩咐着:“小苗,拿个大碗来。”
春儿啃着萝卜就蹿起来:“我来我来!”
她一起来,田七儿一步一挪地坐在春儿那个小凳上。她双手搭在膝盖上,仰脸看进宝吃萝卜。直盯得进宝停了嘴。
"想吃?"他从桌上新拿了一根。
七儿摇了摇头,手指一下下划拉着大口裤的布料,小小的人却像满腹心事。
"怎么了?"进宝把萝卜放回去。
"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?"她小小声问,“好几日没见了。”
进宝把嘴里那小半口萝卜慢慢咽下去,才开口:
"田叔在宫里当太医,很忙的。"他语气平淡,"等忙完这一阵,就回来看你。"
他扯了个谎。田叔的来路不能叫人知道,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。他看着七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等她再追问什么。
可七儿只是点了点头,又问:"宫里好玩吗?"
进宝想了想:"有很多很多花,冬天也有。"
田七儿咧开嘴笑了一下,满意了。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便要往外跑。
进宝一伸手,拦在她身前。再往前半步,她脚就要撞上墙角立着的那把斧头。
"看路。"
七儿吐了吐舌头,一缩脖子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。
——
春儿刚摸到碗柜边,小苗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,手脚麻利地把碗捧了出来。她又转身去端菜,小苗又抢在前头,只冲她露两颗小虎牙。
春儿只好站在原地,咔嚓咔嚓啃那大半根萝卜,没一会儿只剩下手里一个小蒂。她不甘心似的把蒂也塞进嘴里嚼了。
福子爹在灶前喊了一嗓子:"小苗,拿几个红枣来。"
春儿一听,咕咚一下把嘴里东西咽了,三两步冲到门口。
门框边垂着几串晒干的红枣,她踮了脚挑着好的去摘。
"嫂子,别划着手!"小苗急了,丢下托盘追过来要拦。
春儿侧身一躲:"我以前专做粗活的,又不是什么贵人。这点枣子绳儿,还能划了手?"
两个人便笑嘻嘻地抢起来,一个摘一个拦,半是干活半是玩儿。
福子爹等了半天也不见红枣递过来,只笑着摇了摇头,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。锅里咕嘟咕嘟滚开了,一股炖肉料的香气淡淡浮上来。
两个姑娘正推搡着,不知谁的胳膊肘碰了一下门框后头,那有一块蓝布盖着的东西。那物件晃了两晃,啪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小苗先住了手,脸唰地白了。
"坏了。"她慌忙蹲下去捡,"嫂子,对不住……我把东西弄坏了。"
福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白菜从灶台那边走过来,见小苗急得红了眼,赶紧搁下盘子,把那方东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。
"没坏,没坏啊。是个小门匾。"他拍了妹妹后脑勺一下,低头去瞧门匾上刻的字,念出声:"思——"
春儿的脑袋也凑过来,一手拍着小苗的肩膀:"没事没事,坏了也没事……"
话音没落,一只纤长的手从福子身后极快地伸过来,一阵残影,便把木板抽走了。
进宝面无表情地把木板子夹在胳膊底下,转身就往灶房外走。
春儿忙追了两步,侧身跟在他旁边,下巴几乎搁在他胳膊上:"什么呀……您给我瞧瞧。"
福子站在灶房门口,一把拉住想跟出去的小苗。小苗挣了一下,被他按住了后脑勺。
"丫头,"福子低头瞧着她,语气老成得很,"哥教你个事儿。神仙打架,池鱼遭殃。"
第373章 糖(下)
那话被进宝听了分明。
“福子。”他在院里轻斥。
福子假装没听见,一溜烟蹿到灶台那边去了。
春儿却已经绕到进宝身前了。
她伸手去够那块木板,进宝往旁边一闪;她再往前一步,他又退半步。两个人就这么一进一退地挪到了院墙根下。
灶房里传来几声笑,又赶紧被人一把捂回喉咙里。
进宝把那门匾抱得紧,胳膊夹着,像护什么宝贝似的。春儿侧着身去够,怎么也够不着边儿。她忽然停了手,头扭到一边去,肩膀也塌下来,泄了劲儿似的。
进宝抿抿嘴,往前走了半步。
"生气了?"
春儿的眼睛眨巴眨巴,唇角忽然一翘——她猛地一扭身,趁他愣神的工夫把那木板从他胳膊底下一抽,举在手里噔噔退了两步。
再看,她脸上哪有什么恼,全是奸计得逞的得意。
"嘿嘿,"她把木板举高了,像举一面旗,"您就给我瞧瞧呗。"
进宝抿了抿唇,没去抢。他两只手垂着,看不出是要追还是不追。
春儿防贼似的又退了两步,这才低头去看那块木匾。
光滑油润的木料上,刻着笔锋峥嵘的三个字。
她轻声念出来:"思……春庐。"
她心头一跳,忽想起一张被叠的方方正正的小纸。
镇江行宫,进宝给的那筐番石榴底下的一张。那纸上画着个小院儿,正房门上有一块牌匾,不知什么沁湿了字,当时没看清楚。
是这个。
春儿把木板紧紧抱进怀里,手心捏着光滑的木纹,抬起头来看他。
进宝已经背过身去了。他站在墙根下,伸手去拨弄院墙砖块间的缝隙,土末子簌簌落在手背上。他只管一下一下地抠。
春儿能看见他耳后那一小粒痣,安安静静地镶在一小片通红的耳垂上。在冬日淡薄的日光里透出几分可怜可爱。
"怎么藏到灶房后头了?"她轻轻问。
进宝没回头,声音隔着半个肩膀递过来:"写得不好。"
指尖还在墙缝里抠着,停也不停。
"如果能天天见着……就不用思了。"他又抠下一块干泥,"意头不好。"
春儿抱着那块牌匾走到他身后。她没有靠得太近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"您这话不太对。"
进宝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天天见您……心里还是思念。"她声音柔的像要化在天光里。
她把那块木板在怀里又抱紧了些。
"我收着了,行吗?"
进宝的手指从砖缝上滑下来,他甩了甩灰,又拿一块白帕子细细擦。
半晌,闷闷应一声:"嗯。"
灶房里,福子爹刚盛出一道炖肉。胡椒的辛气混着肉香从大开的灶房门里钻出来。
院墙外头,冬日的日光懒懒铺在收割过的田野上,残雪快化尽了。
春儿把牌匾小心地揣进怀里,鼓鼓囊囊的顶在胸口,像揣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。
——
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。
哐一声,门板撞上墙。院里两个人齐刷刷转头。灶房里也探出两个脑袋,福子和小苗的圆脸挤在一处。
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,是柠儿身边常跟着的那个。
寒冬腊月里她跑得两颊通红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,另一只手指着身后,张着嘴只碎碎喊:“小姐、小姐……”
不知道叫的哪个小姐。
春儿忙往前走了几步。小丫鬟又吭哧几声,侧身一闪把身后人让了出来。
是柠儿。
她发钗歪了,脸上的胭脂在腮边洇成斑驳的红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瓷小壶,身子晃着像随时要坠下去。
"柠儿?"春儿叫了一声,已带了几分急,"怎么了?"
柠儿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有牙咯咯抖。
春儿上前去拉她的手,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"进来说……"
春儿一拉她,柠儿便像被人抽走最后一根骨头猛地往前一栽,整个人扑进春儿怀里。哭声爆出来。
"春儿姐姐——"她在哭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,"我惹事了。"
春儿心里一沉。她猛地扶住柠儿的肩膀把人拽起来:"家里出事了?"
柠儿被她晃着,先是点头,又摇头,泪珠子噼里啪啦甩下去。
她抬眼看了一圈。春儿身后,灶房里的人已经慢慢聚了出来,男的女的老的小的,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。她脸从涨红转紫,嘴唇抖了又抖,终于不管不顾地倒了出来:
"我想跟二表哥说那些事儿……我爹给我一些药,说能……能让生米煮成熟饭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