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伸出来。”他说。
春儿不明所以,但还是伸出手。因为刚才翻土,手指上沾了泥,还有些龟裂。可那双手生得很好,手指纤长,腕骨细细的,像一截藕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她掌心。隔着纸,能感觉到温热。
“打开。”
春儿哆哆嗦嗦地打开油纸,一股甜香扑鼻而来。
两块枣泥山药糕,做得精致小巧,上头还点了红曲米点的梅花印。
她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这是……赏她的?
进宝看着她错愕的表情。他想看看,这个把自己口粮喂给野猫的婢子,在更精致的甜头面前,会露出怎样一副馋样子。这让他有种拿捏住脆弱良善的快意。
“吃了。”
春儿更懵了。她看看糕点,又看看他,不知道该不该吃。
“怎么,”进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咱家赏的,不合胃口?”
“不、不是!”春儿慌忙摇头,“谢公公赏!只是,只是奴婢不明白……”
“不明白什么?不明白咱家为什么赏你?”
春儿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她的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进宝别开视线,声音冷了下来:“让你吃就吃。还是说,不领咱家的情?”
这话重了。春儿不敢再犹豫,拿起一块糕点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甜。
枣泥在嘴里化开,混合着山药的清香,温热的,软糯的。春儿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了。她吃得极慢,眼睛微微眯起来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,是吃到美味时,最本能的愉悦。
进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吃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快速眨动的睫毛,到鼓动着咀嚼的脸颊,再到吞咽时滚动的喉咙。
那里有一道优美的弧线,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。然后视线往下,滑过她绷紧的衣领,那起伏的曲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他看得太专注,太露骨,让春儿浑身不自在。可她还是继续吃。每一口都因为食物的美味感到本能的快乐。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,眼角甚至因为羞耻而泛起水光。
等她吃完一块,他才开口:“好吃么?”
“……好吃。”春儿小声说,嘴角还沾着一点枣泥。
“另一块,留着晚上吃。”他说着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别又拿去喂猫。”
春儿手心都出汗了:“奴婢不敢……谢公公。”
进宝没应,只是提起灯笼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以后缺吃的,别去翻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月初三开始,每隔三天,西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,会有点东西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月亮门洞,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春儿还跪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块枣泥山药糕,半天没回过神。
怀里是温的,心却忐忑。他为什么平白赏我糕点?那眼神,不像是怜恤,倒像是在看猎物。
春儿打个寒颤,摇摇头甩开念头。眼下最重要的是:她有块糕点可以留着了。
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然后站起身,拍拍膝上的雪。棉袄下摆湿透了,贴在腿上。
她走之前,又看了眼那只猫。它已经吃完馒头,正舔着潦草的毛,见她看过来,小声地“喵”了一下。
“你运气好。”春儿轻声说,“我也……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。”她转身往宫女起居的下房里走。
————
进宝没有走远。
他立在断墙后的阴影里。灯笼已灭了,雪在肩头积了一层,他站到指尖发麻才慢慢抬手,看着刚才递糕点时擦过她掌心的几根手指。
指腹上还沾着点温度,混着枣泥糕的甜腻,还有她手心粗糙的触感。
是女人的手。活的,温的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也是个雪天。他十一岁,因打翻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,冻得几乎没了知觉。迷迷糊糊间,有个小宫女匆匆路过,飞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塞进他手里就跑。
是半个又黑又硬的馒头。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东西。后来他打听过,那小宫女是徐选侍院儿里的,叫春儿。
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点施舍。可此刻,记忆裹着风雪扑回来。只是记忆里那个干瘦的小丫头,怎么也和眼前这个丰润得扎眼的女人对不上号。
“长大了啊。”他低声自语,然后自己都没察觉地,将手指凑到鼻尖轻嗅。枣泥的甜气还在,底下隐约缠着一丝她身上带着的、冷宫里洗不净的陈旧气味。
进宝的喉头动了动。那里一片平坦,什么也没有。他放下手,眼底那点恍惚重新结上一层冷硬的冰。
他转身离开,步子迈得又急又稳,像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深宫长夜,这才刚刚开始
第3章 砖缝下的桂花糕
腊月十二,雪停了,天却更冷。
屋檐下冰棱子闪着寒光。春儿拎着半桶热水从柴房回来。昨日发了低烧,这是孙嬷嬷特许的。
“春儿,”周嬷嬷靠在门框上,眯眼看她,“昨儿有人来找你。
春儿心里一跳,桶差点掉地上:“谁、谁找我?”
“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说是内务府来查人数的。”周嬷嬷慢悠悠说,眼神在她脸上打转,“问了你几岁,什么时候来的,原在哪当差......问得可细了。”
春儿脸白了。她想起雪地里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,想起“每月初三开始,每隔三天,西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”。
今天是十二。
“你认识内务府的人?”
“不、不认识。”春儿慌忙摇头,“奴婢哪认识那些人......”周嬷嬷没再追问,只叹气:“也是。咱们这地方,谁会惦记。
她转身回屋了,留下春儿站在院子里,心乱如麻。
那个公公……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给她留东西?是他在打听她吗?
春儿想不明白,又感觉到饿。
这两天她病着,只周嬷嬷送了两回稀粥。昨晚饿得胃疼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块枣泥山药糕的甜香。
她咬咬牙,拎水桶进屋,装作倒夜壶,端着破瓦罐出了门
西墙根挨着最荒凉的后院——原本是小花园,现在只剩枯枝败叶在风里抖。
春儿左右看没人,蹲下身手指在砖墙上摸索。
第三块砖……第三块……
找到了。砖松动了,轻轻一抠就活动。她抽出来,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隙。
里头果然有东西。
油纸包,比上次还大些。
春儿心砰砰跳,飞快掏出纸包塞进怀里,把砖塞回去,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贼。
回到下房,周嬷嬷正在打瞌睡。春儿爬上自己的铺位。大通铺靠里的位置,用半截破帘子隔出一点空间。
她背对着帘子,用身体挡住光,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。
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,金黄色的糕体撒着干桂花,甜香扑鼻,只是有点冻硬了。
春儿盯着,喉咙动了动。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那个公公……到底图什么?她想起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她忍了忍馋,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到枕头下,闭眼想睡。
可桂花糕的甜香从枕头缝里钻出来,钻进鼻子,钻进脑子,勾得她心痒难耐。
最后,她还是没忍住。夜深时她悄悄摸出一块,小口小口吃。
食物填进肚子的踏实感,让她暂时忘了疑虑,忘了冷宫,忘了自己是谁。
————
御前值房。进宝垂手站在书案前,脸上挂着谦卑的笑,微微弓着腰。这是他在主子跟前养成的习惯。不高不矮,不显眼。
书案后坐着内务府总管刘德海,也是皇上从小长起来的大伴儿。五十多岁,面皮松弛,眼睛像鹰。
“景阳宫那批瓷器,你经手的?”
“回刘公公,是奴婢经手的。按册子清点过才送去。”
“哦?”刘德海抬起眼皮,“那怎么少了一只青花梅瓶?”
进宝心里一沉,这盆脏水,他注定得接着。
“是奴婢疏忽了。”进宝立刻躬身,“许是清点时看漏了,这就去查。”
“查?”刘德海笑了,笑容发冷。
进宝把头垂得更低:“是奴婢的错。”
“错嘛,谁都会犯。”刘德海站起身,踱到他面前,“关键是,得知道怎么将功补过。”
“请刘公公指点。”
“景仁宫的陈嬷嬷有个侄子,想在御马监谋个差事。这事儿,你看着办?”
进宝心里冷笑。御马监是肥缺,刘德海这是想空手套白狼。
“陈嬷嬷的侄子定然得力。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嗯。”刘德海满意点头,“那梅瓶的事儿……许是咱家记错了,其实没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