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4)

  进宝诺诺应着:“是,再核对一遍,定是对得上的。”

  刘德海挥挥手,“去吧。皇上那儿还等着伺候呢。”

  进宝躬身退下,出了值房门,腰才慢慢直起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
  他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
  又是这样。这些年,他像条狗,对谁都要赔笑脸说“是”。

  刘德海,得宠的嬷嬷……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,撕他一块肉。

  而他只能受着。因为他没有根基,是个阉人,注定这辈子只能跪着活。

  冷风灌进领口,他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女人——春儿。

 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身子因恐惧而颤,想起她吃糕点时,毫不掩饰的满足。

  第4章 敲门

  春儿睡得迷糊时,听见敲门声。

  很轻,但一下又一下。

  她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。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
  “谁啊……”周嬷嬷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,带着不耐烦。

  敲门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。像是在敲春儿靠墙的位置。

  春儿猛然清醒。坐起身。

  “春儿。”门外传来声音,很低,但她听出来了。

  是那个公公。

  她手忙脚乱爬起来,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。门是破木板拼的,缝隙很大。她从缝里往外看,看见一角靛蓝色的袍子。

  “公、公公?”她声音发颤。

  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
  春儿犹豫一下,还是轻轻拉开门栓。进宝侧身挤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
  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。周嬷嬷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——她又睡着了。

  进宝立在黑暗里,整个人像一截融进夜色的影子。春儿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清晰地闻到——沉水香里,似混进了一丝辛辣的酒气。

  “公、公公怎么来了?”春儿往后缩了缩,背抵在冰冷的墙上。

  进宝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距离拉近,酒气更明显了。

  他喝酒了?

  “饿不饿?”他忽然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春儿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,又慌忙摇头:“不、不饿……”

  “撒谎。”进宝冷笑,“咱家给你的桂花糕,吃了吧?”

 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。好在黑暗中看不见。

  “吃了两块……谢公公赏……”

  “剩下的呢?”

  “藏、藏起来了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藏起来?”他又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,“怕咱家下毒?”

  春儿吓得往后仰,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。她疼得吸了口凉气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进宝却笑了:“放心,咱家要想弄死你,用不着下毒。”

  进宝蹲下身,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瘆人,那股淡淡的酒气喷在春儿脸上。

  “睁开眼睛。”春儿颤抖着睁开眼。

  他盯着春儿惊恐收缩的瞳孔,透过这双眼睛,他仿佛看见了刘德海松弛的下巴。

  “咱家问你,”他凑近她耳边,热气喷在她耳廓上,“如果咱家现在给你吃的,你要怎么谢咱家?”

  春儿浑身僵硬:“奴、奴婢给公公磕头……做牛做马……”

  “磕头?”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“磕头的人多了去了,不缺你一个。”

  “说点咱家爱听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狠意,“说……,‘求公公赏口吃的’。”

  春儿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屈辱感像潮水涌上来。

  可她确实又饿了,像一只手在里头抓挠。而且她有种直觉:如果现在不说,他会更生气。后果更严重。

  “求……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求公公……”

  “听不见。”进宝打断她。他需要听清楚,需要确认这卑微的祈求,能像清水一样,洗去他白日沾上的污糟。

  春儿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求公公赏口吃的……”

  每个字火星子般烫伤了她的喉咙,却奇异地,让进宝胸腔里那团浊气找到了一个裂缝,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。

  他松开手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。

  “赏你的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门开了又关,冷风灌进来,吹得春儿一哆嗦。

  她握着那个还温热的纸包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敢出声。

  纸包里是两块芝麻糖。香甜的气息透出来,勾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。

  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
  很甜。她一边吃,一边掉泪。咸咸甜甜的,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
  门外,进宝没有立刻离开。

  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。

  寒风吹透衣裳,他却不觉得冷。

  她脖颈的颤抖,还有那声崩溃的“求”,像一块趁手的磨刀石,将他白天被刘德海挫钝了的神经,重新磨出了一丝锐利的快意。

  他知道这不正常,自己是在向一个无辜的女人发泄。

  可那又怎样?在这深宫里,谁不是这样活着?强者欺辱弱者,弱者寻找更弱者。每个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,又被比自己强的人啃食

  而春儿……就是那个在最底层,被他捡到的小东西。

  他可以对她好,也可以对她坏。可以给她吃的,也可以饿着她。可以保护她,也可以毁了她。

  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,像鸦片一样让人上瘾。

  进宝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他整理一下衣袍,脸上重新挂起谦卑的、毫无破绽的笑容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仿佛刚才那个索求一声卑微祈求来填补内心窟窿的人,只是月色投下的、一道短暂的畸影。

  春儿将吃剩的糖小心收进怀里,回到下房,用被子把自己裹住。

  屋子里还有刚才那个公公留下的气息。熏香,酒气。

 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着,可脑子里全是他那双黑眼睛。还有那句话:“咱家要想弄死你,用不着下毒。”

  春儿打了个寒颤,把被子裹得更紧。

  她闭上眼,嘴里还有点淡淡的甜味,胃里也不那么空了。

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又流下来。

  第5章 恭桶与阿谀

  腊月廿二,小年前一天。

  景阳宫比往常更阴冷了些——倒不是天气,是孙嬷嬷那张脸。她一早就杵在院子当间儿,叉着腰骂:“内务府那帮阉狗!克扣到老娘头上来了!”

  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。冷水冰得手指头生疼,她不敢停,只把头往下埋。

  “春儿!”孙嬷嬷的嗓门像破锣。

  “在。”她赶紧站起,湿手在围裙上抹两把。

  “去,后院那几个老货的恭桶,刷了。”孙嬷嬷用眼神指西边那排黑屋子,“昨儿又拉一地,脏得没处下脚!”

  春儿脸色白了白。那些太妃废嫔多半已疯癫,屎尿拉在屋里沤着,生蛆长虫是常事。

  这活儿本轮不到她——她好歹是从嫔位主子宫里出来的。可自打上回内务府来人问过她的事儿,孙嬷嬷眼神就变了,多了打量,也多了刁难。

  “还杵着?!”孙嬷嬷一瞪眼。

  春儿低头往后院走。同屋的周嬷嬷正晾衣裳,看着她背影没吱声。

  后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气熏天。春儿掩鼻推开门,差点被熏个跟头。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漏进点光。墙角三个恭桶,黄澄澄的污物溢出来,流到地上结了冰。

  一个白发老妪蜷在炕上,嘴里嘀嘀咕咕,不知念叨什么。

  春儿吸了口气——吸进去的还是臭气——挽起袖子开干。

  她找了把铲子,先把地上的污物铲进桶里。黏糊糊的。铲了几下,她就蹿到门外干呕。呕完了还得回去接着干。

  冷水浇在桶壁上结了层薄冰。她用刷子使劲刷,手指头渐渐冻木了。

  正刷着第二个,前院传来动静——像是来了大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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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来的是刘德海刘公公。

  他穿着绛紫色总管太监袍子,背着手在院里踱步。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,孙嬷嬷在边上弯着腰,脸快笑烂了。

  “刘公公您瞧,咱们这儿实在是艰难……”孙嬷嬷话到一半,瞅见墙根下的春儿,脸一板,“死丫头!躲那儿做贼呢?!滚过来给刘公公见礼!”

  春儿吓得手一松,刷子哐当一声掉进桶里。她连滚带爬跑过去,扑通跪在雪地里:“奴婢给刘公公请安……”

  刘德海打量她。从粗布棉袄下遮掩不住的身段,到她那双沾着污物的手上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他皱了皱眉。

  “回刘公公,这是新来的,叫春儿。”孙嬷嬷忙接话,“原在徐嫔娘娘跟前伺候,犯了错打发来的。这不,正让她刷恭桶呢。”

  “徐嫔?”刘德海眉梢一动:“徐嫔娘娘跟前的,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
  “奴婢……奴婢愚笨,惹娘娘生气了。”春儿照旧搬出那套说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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