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诺诺应着:“是,再核对一遍,定是对得上的。”
刘德海挥挥手,“去吧。皇上那儿还等着伺候呢。”
进宝躬身退下,出了值房门,腰才慢慢直起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又是这样。这些年,他像条狗,对谁都要赔笑脸说“是”。
刘德海,得宠的嬷嬷……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,撕他一块肉。
而他只能受着。因为他没有根基,是个阉人,注定这辈子只能跪着活。
冷风灌进领口,他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女人——春儿。
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身子因恐惧而颤,想起她吃糕点时,毫不掩饰的满足。
第4章 敲门
春儿睡得迷糊时,听见敲门声。
很轻,但一下又一下。
她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。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“谁啊……”周嬷嬷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,带着不耐烦。
敲门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。像是在敲春儿靠墙的位置。
春儿猛然清醒。坐起身。
“春儿。”门外传来声音,很低,但她听出来了。
是那个公公。
她手忙脚乱爬起来,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。门是破木板拼的,缝隙很大。她从缝里往外看,看见一角靛蓝色的袍子。
“公、公公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春儿犹豫一下,还是轻轻拉开门栓。进宝侧身挤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。周嬷嬷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——她又睡着了。
进宝立在黑暗里,整个人像一截融进夜色的影子。春儿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清晰地闻到——沉水香里,似混进了一丝辛辣的酒气。
“公、公公怎么来了?”春儿往后缩了缩,背抵在冰冷的墙上。
进宝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距离拉近,酒气更明显了。
他喝酒了?
“饿不饿?”他忽然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春儿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,又慌忙摇头:“不、不饿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进宝冷笑,“咱家给你的桂花糕,吃了吧?”
春儿的脸腾地红了。好在黑暗中看不见。
“吃了两块……谢公公赏……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藏、藏起来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藏起来?”他又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,“怕咱家下毒?”
春儿吓得往后仰,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。她疼得吸了口凉气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进宝却笑了:“放心,咱家要想弄死你,用不着下毒。”
进宝蹲下身,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瘆人,那股淡淡的酒气喷在春儿脸上。
“睁开眼睛。”春儿颤抖着睁开眼。
他盯着春儿惊恐收缩的瞳孔,透过这双眼睛,他仿佛看见了刘德海松弛的下巴。
“咱家问你,”他凑近她耳边,热气喷在她耳廓上,“如果咱家现在给你吃的,你要怎么谢咱家?”
春儿浑身僵硬:“奴、奴婢给公公磕头……做牛做马……”
“磕头?”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“磕头的人多了去了,不缺你一个。”
“说点咱家爱听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狠意,“说……,‘求公公赏口吃的’。”
春儿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屈辱感像潮水涌上来。
可她确实又饿了,像一只手在里头抓挠。而且她有种直觉:如果现在不说,他会更生气。后果更严重。
“求……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求公公……”
“听不见。”进宝打断她。他需要听清楚,需要确认这卑微的祈求,能像清水一样,洗去他白日沾上的污糟。
春儿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求公公赏口吃的……”
每个字火星子般烫伤了她的喉咙,却奇异地,让进宝胸腔里那团浊气找到了一个裂缝,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。
他松开手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。
“赏你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门开了又关,冷风灌进来,吹得春儿一哆嗦。
她握着那个还温热的纸包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敢出声。
纸包里是两块芝麻糖。香甜的气息透出来,勾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。
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她一边吃,一边掉泪。咸咸甜甜的,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门外,进宝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。
寒风吹透衣裳,他却不觉得冷。
她脖颈的颤抖,还有那声崩溃的“求”,像一块趁手的磨刀石,将他白天被刘德海挫钝了的神经,重新磨出了一丝锐利的快意。
他知道这不正常,自己是在向一个无辜的女人发泄。
可那又怎样?在这深宫里,谁不是这样活着?强者欺辱弱者,弱者寻找更弱者。每个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,又被比自己强的人啃食
而春儿……就是那个在最底层,被他捡到的小东西。
他可以对她好,也可以对她坏。可以给她吃的,也可以饿着她。可以保护她,也可以毁了她。
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,像鸦片一样让人上瘾。
进宝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他整理一下衣袍,脸上重新挂起谦卑的、毫无破绽的笑容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仿佛刚才那个索求一声卑微祈求来填补内心窟窿的人,只是月色投下的、一道短暂的畸影。
春儿将吃剩的糖小心收进怀里,回到下房,用被子把自己裹住。
屋子里还有刚才那个公公留下的气息。熏香,酒气。
她闭上眼睛试图睡着,可脑子里全是他那双黑眼睛。还有那句话:“咱家要想弄死你,用不着下毒。”
春儿打了个寒颤,把被子裹得更紧。
她闭上眼,嘴里还有点淡淡的甜味,胃里也不那么空了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又流下来。
第5章 恭桶与阿谀
腊月廿二,小年前一天。
景阳宫比往常更阴冷了些——倒不是天气,是孙嬷嬷那张脸。她一早就杵在院子当间儿,叉着腰骂:“内务府那帮阉狗!克扣到老娘头上来了!”
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。冷水冰得手指头生疼,她不敢停,只把头往下埋。
“春儿!”孙嬷嬷的嗓门像破锣。
“在。”她赶紧站起,湿手在围裙上抹两把。
“去,后院那几个老货的恭桶,刷了。”孙嬷嬷用眼神指西边那排黑屋子,“昨儿又拉一地,脏得没处下脚!”
春儿脸色白了白。那些太妃废嫔多半已疯癫,屎尿拉在屋里沤着,生蛆长虫是常事。
这活儿本轮不到她——她好歹是从嫔位主子宫里出来的。可自打上回内务府来人问过她的事儿,孙嬷嬷眼神就变了,多了打量,也多了刁难。
“还杵着?!”孙嬷嬷一瞪眼。
春儿低头往后院走。同屋的周嬷嬷正晾衣裳,看着她背影没吱声。
后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气熏天。春儿掩鼻推开门,差点被熏个跟头。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漏进点光。墙角三个恭桶,黄澄澄的污物溢出来,流到地上结了冰。
一个白发老妪蜷在炕上,嘴里嘀嘀咕咕,不知念叨什么。
春儿吸了口气——吸进去的还是臭气——挽起袖子开干。
她找了把铲子,先把地上的污物铲进桶里。黏糊糊的。铲了几下,她就蹿到门外干呕。呕完了还得回去接着干。
冷水浇在桶壁上结了层薄冰。她用刷子使劲刷,手指头渐渐冻木了。
正刷着第二个,前院传来动静——像是来了大人物。
---
来的是刘德海刘公公。
他穿着绛紫色总管太监袍子,背着手在院里踱步。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,孙嬷嬷在边上弯着腰,脸快笑烂了。
“刘公公您瞧,咱们这儿实在是艰难……”孙嬷嬷话到一半,瞅见墙根下的春儿,脸一板,“死丫头!躲那儿做贼呢?!滚过来给刘公公见礼!”
春儿吓得手一松,刷子哐当一声掉进桶里。她连滚带爬跑过去,扑通跪在雪地里:“奴婢给刘公公请安……”
刘德海打量她。从粗布棉袄下遮掩不住的身段,到她那双沾着污物的手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皱了皱眉。
“回刘公公,这是新来的,叫春儿。”孙嬷嬷忙接话,“原在徐嫔娘娘跟前伺候,犯了错打发来的。这不,正让她刷恭桶呢。”
“徐嫔?”刘德海眉梢一动:“徐嫔娘娘跟前的,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愚笨,惹娘娘生气了。”春儿照旧搬出那套说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