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了然。胡信以为他要走那条路——留在五皇子身边,做个什么“进宝爷爷”。
宫里头的人,只看得见那四方天。总觉得人往高处走,走到顶了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。
进宝真真切切地笑了,他摇了摇头。
“宫外,挺大的。”
胡信愣住了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干干笑了一声:“可惜奴婢瞧不着。”
进宝只是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,既不谦虚也不宽慰。
夜风吹过来,远处萧条的枝条沙沙响了一阵。胡信没挪窝。
进宝抬脚要走,却像是忽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个舅爷,想办法弄死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跟方才说“宫外很大”一模一样,像是在交代一件顶顶寻常的杂事。
“他……”胡信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是杨老将军的妻弟吧。”
进宝没回答。
胡信的后背凉了几分,一句话吞吞吐吐问出来:“那个给杨二将军下药的表小姐,是他女儿?”
进宝颔首。
胡信目光里头多了几分凌厉的东西,直直照着进宝的脸:“要我说,这样的祸患,要两个一起除了才好。”
这话里有试探,更多的是一丝示好——您看,我懂您的意思,我还能替您想得更周全。
进宝皱了皱眉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往胡信手里一塞。银票很轻,胡信的手却坠了一下。
“照办就是。打点上下用得着,多的自己留着。”进宝说的很快,声音也沉,“记得,舅爷的动静不能惊动杨老爷子。”
他说完便往回走。胡信还捏着那沓银票,嘴唇嚅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可进宝没有回头。
进宝脚步不停,穿过那些暗沉沉的红绸。
他的姑娘一点儿不傻——连大人是她请动的,舅爷的卖女盘算也是她打断的。
她要留柠儿,那就留,费些周折罢了。舅爷不能留,这点盘算他替她兜。
院子近在眼前了,扇纸窗里还亮着一盏暖灯。他快步走过去。
第392章 金水畔晓霜寒
金水河上结了一层厚冰,也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能来。
这两天夜里,承乾殿附近常飘出婴儿似的哭声。细弱的声音顺着寒风钻进巡夜宫人的脖颈里,他们起初还探头望望,后来便连灯笼都少往那边提,只缩着脖子脚下生风地快快走。
红墙跟下,彩霞抱着身子直哆嗦。
“胡公公,这都两天了,差不多了吧?”
胡信蹲在她前面一点,伸着脖子往外头看,远处有昏黄的灯光晃在墙壁上了。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声:“来来,再来几声。”
彩霞鼓了鼓腮帮子,掐着嗓子又送出去一溜细弱的啼音。这声音在在夜里格外让人头皮发麻,它们贴着墙根溜出去,正碰上寒鸦扑棱棱地腾空,嘎嘎一阵乱叫。
远处“哎哟”一声,灯笼骨碌碌滚在地上,人已经没影了。好一阵,那人才猫着腰回来拾那灯笼,拾起来就连滚带爬的跑。
胡信低头打开手里油布袋,里头是剁碎的肉块,他往墙根下撒了一小撮。
“咱这样成吗?贵妃真会找皇上?”彩霞吸了吸鼻涕。
胡信本来要脱口而出“废话”,想了想又没说出口。
“宫外头的意思,是把皇后娘娘陷害贵妃皇嗣的事闹起来。咱们先造势,贵妃娘娘自然坐不住。”
他转了转脖子,细细品自己说的这话是不是比以往稳当一点儿。
彩霞打了个哈欠,没接话。宫外说的就是春儿姐说的,那就听呗。她懒得琢磨。
“差不多了,回吧。”
胡信站起来,拍拍膝上蹭上的土。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下风声,彩霞困得眼皮发沉,行了个揖礼转身往暗处走。
胡信没急着走,他摸着墙根去捡那些碎肉块。得拣干净,不能留下把柄。
乌鸦还在头顶盘旋,叫声撕着夜空一圈一圈往下压。他伸手去摸最后一块碎肉,忽然脑门上啪地一凉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。白的,粘的。
胡信的脸在夜色里黑了透。
头上传来一声长长的“嘎——”
——
天刚亮,贴地三尺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,殿宇的飞檐在雾里只露出半截。
长街上,几个洒扫太监凑在一处,话头不过三句便往承乾殿的方向飘。不知谁使了个眼色,几人顿时散了,抄起扫帚埋头干活。
贵妃的翟轿从雾里浮出来。青顶上的金凤被雾洇得暗沉,朱红的帷幔全遮下来,听不见里面一丝响动。风雀行在轿侧,步子稳当却急切。
洒扫宫人分列跪倒,借雾遮掩彼此递着眼色。等无一丝响动了才有人站起身,瞧着那轿子渐渐隐去的轮廓。
乾清宫的帘子被一只未点丹蔻的素手掀开。
小太监一抬头,正瞧见贵妃的脸。那张脸浑不像平日那般花团锦簇,连一丝口脂都没点,白得像她身后飘进来的那一小股雾气。
殿里没生炭盆,地龙也只是温温的烘着,并不能挡住外头的寒气。皇帝靠在椅上,嗓子眼里像埋了口痰,胡信正递帕子过去。
贵妃行了大礼,腰身弯下去就不再起。皇帝擦过嘴角,眼皮撑了撑瞧着她抵着地的双手,声音倒是温和:“一大早的,爱妃这是怎么了?快起来。”
贵妃没动,只低声把这两夜承乾殿的哭声说了一遍,嗓子里隐隐带些沙哑。
皇帝脸上那点温和褪了。
“怪力乱神。胡信,去查,看什么人装神弄鬼。”
胡信应声要退,眼睛却悄悄睨着跪着的贵妃。
“慢!”贵妃猛然出声。
她抬起头,一串泪珠子就砸下来:“陛下,那个孩子,就是在这个时节没的。”
皇帝没说话,殿里静了一瞬。胡信进退两难的站在皇帝和贵妃之间,干脆弓身退到一侧。
“斯人已逝,”皇帝沉沉叹了一口,“爱妃如今儿女绕膝,也不必过于伤怀。”
“也是你大意惯了,吃了那海鱼才……”
这毒话他没说完。贵妃已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,从中间摊开双手捧高。
“陛下!害我们孩子的,不是鱼。”她已然有了几分凄惶,下巴细密的颤着。
皇上眼神暗了暗,朝胡信微微一抬下巴:“呈上来。”
殿里只剩下沙沙翻页的声响。
贵妃盯着皇帝捻着纸面的手指,看他停在最后一页。那一页里有落水的人,有皇后的侍卫。
她眼睫垂下去,在袖中捏紧了叠成一小方的纸片。
最后那半张残页她撕下来了。不全,就是变数。万一再给人机会说那凶手不是皇后、不是胡成禄,她就弄巧成拙了。
皇帝从书页中抬起眼。
“这册子,哪儿来的?”
“永善公公的遗物,尚宫局清点时偶然看见,不敢擅专才呈报与我。”贵妃说的很笃定。
皇帝的神色莫名有点淡薄,不像贵妃想的那样,伤怀或是生气。
她捏了捏手心,把话递的再清楚些。
“陛下,书册里记的清清楚楚,是胡掌事给臣妾下了药,他遵的是永善公公的命。”
她将永善的名讳咬的很重。
皇帝垂着眼像是在想事儿,忽然啪的一声将册子合上。
他走过来扶她,干枯的手指托在她小臂下,用了一点力道。
“地上凉。”
他拍了拍贵妃手臂:“这册子上满纸污秽荒唐,不可尽信。”
贵妃脸上一白,张口欲言。
皇上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他目光偏开一隙,看向门帘子下渗进来的晨雾:“着司礼监,彻查胡成禄暗害皇嗣嫌疑,与前头的贪墨罪一并查。”
他说完了,眼神还钉在原处。那缕雾在门槛上散得无声无息。
贵妃的一只手还捏着自己的小臂,他不看也知道正有一双眼睛水濛濛的望着自己,只不知道是不满还是希冀。
皇帝心里把司礼监三个字捻了一遍。只让司礼监查,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袒护。他心虚,心虚的人才格外要遮掩。
“着,都察院……左佥都御史连礼,会同查办。”
第二道旨意接得很快,像第一道的回声。他终于看向贵妃,看见她浮出一个很薄的笑,又轻轻靠在自己胸口。
那里太薄了,龙袍底下是一副枯瘦的骨架,心跳不知在她耳朵里是快是慢。
皇帝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,她的脸颊还很柔嫩,与他的手指像两代人:“好骋儿,我定不让你委屈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信了几分。
第393章 前夜
都察院的监牢比慎刑司厚道些,小石窗多少能透进点亮光。
胡掌事缩在墙角稻草堆里,白胖的一张脸隐隐塌出颧骨的棱角,两只眼窝下一片青黑。
头里两天,都察院的人没少招呼他,手段隐蔽不留印子。可却少问贪墨银子的事儿,全奔着皇后娘娘那桩旧事去。他咬着后槽牙装死,一个字没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