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不对。他不过那几天恰巧得闲,凑热闹看太监娶儿媳妇。谁知酒到酣处就叫人劈头拿了。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一年的差事捋了一遍,没捋出什么要命的仇家。是谁走的风声?
好在熬过两日便没人再审了,只从他值房抄出一百两银子。
一百两,寒碜得他都替都察院害臊。这次是没真凭实据的,是诈他。胡掌事往草堆里又缩了缩,心里生出几分过来人的不屑。
玩儿鸟的还能叫鹰啄了眼?
今早隐约听见司礼监要来提人,他心下便松快了。司礼监是他半个老家,进了那里头事儿就翻不出大浪。
隔壁传来闷闷的咳嗽声,又是一声呼和:“爷要的酒呐!”。
他知道那是谁,与他一起拿的,杨老将军的连襟。这几日他自己把那门亲喊的天下皆知,在牢里过的可比他滋润多了。他侧耳听了听,那头的碗筷响得叮当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拔高声音朝隔壁问:“隔壁老爷,杨老将军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您啊?”
那头静了一下,随即恼起来:
“呸!要不是你们这些劳什子的连累,我嫁个女儿至于到今天?等着吧,我姐夫不能不管我。”
胡掌事暗自思索——杨家舅爷,沦落到把女儿嫁进太监干儿子的门里?杨家不管?还是这舅爷本就与杨家不对付?
杨家……
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,牢房大门被砰的推开。
打头进来一个穿蟒纹曳撒的,红衬里一晃,越发衬得满室灰败惨淡。
胡掌事连忙从草堆里挣起来,手忙脚乱拍着身上沾的稻草屑,脸上已堆出笑:“哎哟,李掌印您可算来了——这两日我是遭了大罪了!”
他着急迎上去,语气像见了亲爹。两个魁梧的内侍却横插过来一挡。胡掌事脚下一停,笑脸愕然。
李掌印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,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滑过去。
胡掌事犹豫一下,再开口时声音窄了:“司礼监这是……”
半合上的牢房门又被推开一瞬。一个穿绯色圆领袍的人笑盈盈站在门外。是连大人,这两日审他的熟面孔。
他进来先与李掌印拱手寒暄,寒暄完了,那双寒芒似的眼睛才往胡掌事身上一落。
他没有半分客气,随口吩咐司狱。
“来人,遵陛下命,将疑罪胡成禄带去刑房。”
胡掌事还未开口,两根胳膊已经被反剪按死,一团布结结实实塞进口中。他喉咙里嘶出一声闷响,人也给架了起来。
连大人朝李掌印侧了侧身,拱手一笑:“请吧,掌印大人。”
他笑得很和煦。
就在胡掌事被拖出牢门的当口,隔壁那位杨府舅爷的动静忽然大了。
酒碗哐当摔在地上,舅爷扒着栏缝探出头来,一张醉醺醺的红脸硬是从暗处挤到光里。
他眯着眼,瞧见李掌印和连礼的繁复的袍子,张嘴一股酒气喷出来:
“哎!哎!我说,二位大人……”他胳膊晃着。
“我呢?咱都是一块儿拿进来的,怎么光提他不提我?我是冤枉的?我姐夫可是……”
“杨老将军”四个字还没吐囫囵,连礼已经侧过头来,仍是那副和煦的笑。
“舅爷安心,您的事眼下排不上。等到您了,自会有人来问。”
说完便转了身,李掌印跟在后头,帕子仍掩着口鼻。
舅爷愣了一瞬,随即一巴掌拍在栅栏上:“什么叫排不上?我告诉你们,我姐夫——”
声音被两扇合拢的牢门截断了,两侧黑暗里渐渐浮出些模糊惨叫。胡掌事脚尖拖在地上,徒劳地划拉着。
——
夜幕落下来,胡掌事的哀嚎还在都察院刑房里吊着。隔了半座城,杨家这边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。婚期赶得急,不过一月光景,事事都得点灯熬油地赶。
前院人声杂沓,唯有杨二的院子还有点清净。
几个小厮立在外门边打盹,院里也挂上了红灯笼,杨二、进宝和春儿围着一张石案玩打马棋。
春儿早就厌了,撑着腮看棋盘,目光却飘到进宝露出的一尖儿下巴上。红灯笼的光在他下颌处勾了一道暧昧的弧,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被什么牵着似的翘着。
进宝侧过脸来:“累了?今儿先歇了罢。”
杨二立刻急了:“别啊,这才刚玩儿。闲着也是闲着,再来一局吧。”他两手合十冲两人晃了晃。
进宝收回目光,微微板起脸:“我一会儿就和爹说,你眼瞧着是玩物丧志了。”
杨二肩膀一塌,整个人往后瘫在椅背上:“冤枉啊,我还能有什么志可丧……我实在没有可干的正事儿啊。”
春儿随手把一旁的册子塞给他:“这后头有易安居士流传下来的棋谱,二哥没事就看着玩儿吧。”
杨二撇嘴搁在一边:“棋谱?我不爱看这些。”
他瞧着二人脸色有些不耐烦了,叹口气站起来,脸上勉强挂上点笑模样,“那我去大哥那儿看看有什么能帮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人已经往门口去了。
春儿跟着起身:“要不,我们也去瞧瞧。”
进宝从椅子上仰起脸,春儿正低头看着他。她头顶横着几条枝丫,再往上是一片墨蓝低垂的天,连颗星子都没有。她是唯一一颗。
他眯眼笑了一下:“嗯。”
院外忽然响起一串轻巧急促的脚步声,小厮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:“少爷小姐,外头有个小丫头,说是连大人家的,有东西送来给二小姐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并肩往外走。
见客厅里,一个小婢女束手束脚站着,听见动静回头,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是连夫人身边那个贴身婢女。
她利落地行了个礼:“问杨二小姐安。”目光往后一掠,看见进宝脸上那道疤,她倒是不怕,又规规矩矩行了一个,“见过少爷。”
再往后瞧,便什么人都没有了。
她歪头看着春儿:“您身边那个小姐姐呢?”
第394章 册间风
盐水鞭又扬起一声破空声的时候,胡成禄才终于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的那声惨叫已经喊尽了,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混沌呵呵声。
他在慎刑司,掌刑、叫人伺候,最爱看的就是这个。看人什么时候从惨叫变成呵气,什么时候从挣扎变成抽搐,什么时候从斥骂变成哭着求饶。
可如今承受的人变成自己,不好玩了。
在鞭刑的间隙,他奋力朝一旁的李掌印那边瞧,那身蟒纹在烛火底下一动不动。
他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那身蟒袍就是皇帝的意思,他这次必得折在这儿。
“我认罪!”鞭子还没落,他抢先喊了出来。
连礼抬手,鞭子停了。
胡成禄喘了好一阵,才嘶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招。欺凌小阉,给贵妃饮食里下药,致其流产。
“谁指使的?”
“是……是奴婢自己……鬼迷了心…”他拼命把眼皮睁开一道缝,汗水蛰进去,又疼得眯上,“贵妃斥责过奴婢,奴婢便只想报复。”
反正都要死。扛了就扛了。
这桩罪已经够他死十回,不差先皇后那一桩。若再将她扯进来,一个死了的皇后,一个活着的皇帝。谁知道皇帝会降下什么雷霆之怒?
他在慎刑司熬得久,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。他见过有人被剐了三天三夜还留着口气,见过有人被灌了水银浑身的皮一寸寸往下掉。他不想那样死。
盐水兜头浇下来。白胖的皮肉早和破碎的衣裳粘在一处,他发出一声已经不是人声的惨叫。
连礼没立刻追问。他等那些惨叫扯得没有力气了,等到胡成禄的尖叫变成抽泣,才慢悠悠开口。语调倒像与同僚闲谈。
“胡掌事何苦来哉呢。若真是你自己的主意,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什么?”
他抬手,一名狱卒便将永善那本册子按在胡成禄脸前,一页页翻过去。
纸页的风蹭过他肿烂的眼皮。
他眨眨眼,努力将视线聚在眼前的纸页上。
一页,又一页。那些画面,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永善肚子里的东西,此刻正被人一页页翻着。
胡掌事的脸一点点僵了。永善死了多久了,那间屋子他派人搜过,连院子里的花盆都搬开来查过。怎么还会有这东西?
纸风上有陈墨的味儿,和他曾按在那些囚徒脸上的东西一个味道。他靠那些纸页上的罪状拿捏人,一拿一个准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还不说吗?”连礼笑了笑,挺温和,“你是掌刑的老人,有些东西比本官懂。”
话落下去,刑房便安静了。只模糊听得远处不知哪间刑室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惨叫,又忽地戛然而止。
胡成禄呼呼喘着气,嘴唇抖了几抖,话几乎要自己滚出来。
他们有证据,不招,接下来的东西他真的受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