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和衣坐在脚蹬上,趴在床沿睡熟了。进宝半夜发了高热,她也忙了许久。
进宝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她这张睡熟了的脸。脸颊被手背压得微微扁下去一块,睫毛覆下一层静谧的影子。全都泡在一层暗黄色的光里。
好像过去那些日子——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里他忽然醒来,看见的都是这样一张脸。安静又毫无防备,像一朵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的睡莲。
他嘴角受了什么牵动似的扬起了一下,可背上立刻传来阵阵的痛,把他的笑扯成了一丝微弱的抽搐。
他是趴着的,伤口裹着干燥的细布,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里。可他觉得冷——似乎皇帝的眼睛还如芒在背的盯着他,在某处看不见的缝隙里。
春儿几乎立刻醒了。
她眼角是红的,却对进宝笑起来。
“您醒了。”
进宝点点头。她手忙脚乱的去倒水,茶盏杯子叮当一阵响。壶嘴倾出一股热气,在灯下翻涌成一团白雾。
她捧着茶盏过来,进宝勉强就着那只手喝了。
茶盏撤去时却看见她浅浅的泪痕。
“哭个什么。”他拿指腹去擦春儿的脸颊。
“皇上他……顾念杨家的身份,没将我治死,往后,也不用假疤遮掩了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把那个笑重新架回脸上。“一顿打,换这些。也算好事,是不是?”
春儿说不出话。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。他的手很凉,她拢着,像拢着一只冻僵的雀。
“我只恨不得替您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“皇上就这么饶过了?”
进宝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。她的手掌花瓣一样柔软,他每次牵着都觉得一点风雨就要催折了。
“嗯。皇上只是想拿我敲打爹,没真要赶尽杀绝。”
春儿深吸了口气,竟对这个刚打过进宝的人浮出一些感激来。那样一个能将人轻易捏碎的巨手,肯让一只小蚂蚁爬出来。
小蚂蚁不会恨,只会感恩戴德。
进宝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劫后的庆幸,把脸别开了。他艰难地往床铺里侧蹭了蹭,露出半边空位来。
“上来。”
春儿便将厚外衫脱了,将镶了一圈兔毛的绣鞋并好,轻轻挨在进宝沾着血污的黑靴旁边。她蜷着身子,挨着床边侧躺下来。
进宝还趴着,伸出一只手把她揽近了些。她是暖的。可无论再怎么搂,总觉眼前人跟自己隔着点什么。隔着那个赤裸裸的,无论自己怎么骗自己都掩盖不了的真相。
他做了叛徒。
春儿暖融融的气息烘在他身侧,声音刻意压的乖巧拘谨,怕声音大点都能碰坏他的伤似的:“今儿是柠儿和胡信来报的信……胡信,是他揭发的您么?”
进宝摇摇头,从那些情绪里抽出身。
“不是他。是……是路上叫出过宫的旧人认出来了,禀了皇帝。”他不知道怎么说,就随意扯了个谎。
“皇上派了两拨人,布庄和杨府同时来拿我。”
春儿沉默了一会儿,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“那我没给胡信好脸色,还以为是柠儿暴露的您……把柠儿也骂了。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“我寄点东西给他们吧,是我太着急了。”
进宝唔了一声。
却觉察到另一件事。胡信,刚好四十大板没打残,刚好顺利跑出来报信。
他心里冷笑一声,胡信原也是个不自知的饵。什么时候呢?是皇上知道他和胡掌事有关联的时候?
他不觉得胡信还能再用。
额上忽然一阵滚烫,他牙关磕碰着忍过一阵寒颤。
“靠过来些,漏风。”
他说。
春儿急急地应了一声,把软和的身子贴过来,又小心替他将被子掖到肩膀。她身上暖融融的,像烤热了的一团棉絮。他闭着眼,揽着人的手紧了紧。
外头寒风呼呼地吹着,院里没有一盏灯。
第403章 浮尘宴
杨二的院子叫人填满了。
五六张方桌横斜,却没一个正经坐的。长凳全拖到庭院中央,围出个热腾腾的人圈。
圈心中杨二精赤了上身,正和杨大过拳脚。发红的脊背上一层薄汗,叫冷气一逼蒸出淡淡的热气。他两个错步,蹭起一溜浮土。杨大静静站立,等人靠近才绕到他身后,反手一钳,将人干脆利落地直惯在地。
人圈轰地炸开一声好。
这是杨大结亲前的庆贺宴,席间却不见半个高官显爵,更没有杨老将军旧部袍泽。来的全是五军营里的小校、寻常兵丁——杨二在五军营时结交的那些,能同他一个碗里喝烧酒的人。
杨大将人拽起,杨二却直嚷“再来再来”。杨大指指他胳膊,那里一道在地上蹭破的浅浅血痕,手一挥往外赶他。“下一个!”
可杨二哪里肯听,人还没站稳又扑上去了。
东厢房半开的小窗里,春儿噗嗤一声笑出来。她扭头看进宝:“您瞧,二哥那傻样儿。”
进宝手里抱着个汤婆子,是春儿方才塞过去的。才七日,他的伤已大好,只额前一块淤青还扎眼。他没听见春儿唤他,眼睛空茫茫望着窗外。
春儿的笑止住了。
“不舒服么?”她抬手去试他的额头,一片凉。
进宝回过神,勉强一笑:“七日了,田叔还没消息。”
春儿靠过去一些,肩头贴上了他的。那半扇窗拢住了两人挤挤挨挨的图景,她声音低了些:
“胡信倒是递了信儿出来。他已回御前当差了,只是打发到外头伺候。”
进宝的眼睛眨了眨,眉头微微蹙起一点。皇上竟还没动胡信?
“要不……叫胡信去寻一寻田叔?”春儿轻声问。
进宝静了一会儿,比平常想事儿还要久一点。
“不必。”声音很稳,没再多做解释。
春儿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那半扇窗子忽然被人从外头哗啦一下掀了个大开,杨二的脑袋直愣愣探进来,脸上还挂着方才摔跟头蹭的血道子,浑然不觉似的:“走啊,开宴了!”
两人便一前一后站起,出了门去。
春儿落后两步,一直盯着进宝的步子看,那步伐有些发飘。
她悄悄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,牙齿碾了又碾。这几日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,许是他话比从前少了,许是没人留神的时候他便会不知不觉发愣。
她紧走几步,挨到他身侧去。
“胡信还说,”她压了压声,只有两人可听到,“皇上那边,丹药进得愈发勤了。”
进宝的脚步猛地一顿。脸上没什么神色,但睫毛忽闪得很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抬脚便走,步伐比方才更快了。
今日无风,春儿身上却有些发冷。搁往常听到这样的消息,他眉眼间总该浮上一层喜色的。哪怕只是一闪,也会有的。
这回,真的有些不对。
她没立刻去问,只是不声不响地跟上去。
——
用饭厅外搭起一座暖棚,棚下两排矮桌一字列开。军士们分坐两侧,正嘻嘻哈哈地推让着酒壶,呼出的热气散了一片。
有个小校正对面碰上两人,利落行了礼。
“杨二小姐安。”目光一拐,落到进宝脸上,“你就是……让老将军换出来那个宋少爷?”
未必有多少恶意,只是行伍里的人说话直,不晓得在话头上留一层窗纸。进宝脸色变了两变,终究无话,草草点了个头往厅里走。
春儿跟在他后头,擦过那小校时狠狠跺了一下脚,正踩在那人的鞋尖儿上。
那人“哎呦”一声叫出来,春儿扬起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,半捂住嘴:“哎呀,真对不住,我没瞧见您。”
那人倒也没恼,单脚跳了两下:“无事无事,小姐好脚力。”
春儿扭头去看进宝,人已经走出去一截。她不再管那跳脚的小校,小跑几步追上去。
凑近了去瞧进宝的侧脸,唇抿得紧,隐隐是向上弯着的。
她也不说什么,亦步亦趋跟着他迈进门槛。
厅内,杨老将军和杨大杨二正围坐着说什么。见二人进来,话音齐齐断了。杨二瞧着进宝嘴唇动了动,像有话要说。杨大暗暗拧了他胳膊一把。
进宝站着,都看在眼里。他脸色沉了沉,又恢复成一贯的平淡。
防着他也好,他现在是该被防着点的。
“老将军。”他没喊爹,行了一礼,“宴后,将诸位将士尽快请回吧。眼下太招摇。”
老将军还未答,杨二先皱起眉来。“——只是些五军营相熟的弟兄。大哥婚前,总该热闹热闹。”
杨老将军从桌后走出来,进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老将军,请将士尽快回。”他只有这一句。
他的怕无法宣之于口——他怕这一点小小的交际落在皇帝眼里,就成了杨家心怀异志的佐证;怕皇帝那句“只为江山社稷”的许诺,反手便成了刀刃。他更怕陛下要他做的那件事,是对着杨家某个人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