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隙里的风忽大了一阵,那层酸腐味被吹散了些。香炉里的烟还在翻涌,一蓬蓬往雕花金梁上爬。
“你说,杨家怎么样?”皇上声音低的似自言自语。
李掌印左右看看,殿里除了他和皇帝再没别人。他往前两步走到案侧,姿态越发恭顺。
“回皇上,杨家自是忠臣良将之家。”
皇帝点点头,朱笔落下去。“是啊,世代的忠臣。千乘之家啊。”他叹着气,笔尖在折子上稳稳走,一撇一捺十分耐心,像垂钓的老翁在纸面上牵动着鱼饵。
香云懒懒的盘着,殿里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。左边那摞折子批了一大半,挪到右边成了一座新堆的小山。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。
“皇上,兵部右侍郎——杨震杨老将军,前来面圣。”
皇上终于勾了个笑,仔细端详手中折子,将笔轻轻搁下。
“叫他外头候着吧。”
小太监弯腰应是,退出去了。
皇帝脸侧向李掌印。“人带来,暂不必杀了。”
——
进宝是被从后头暗门送进乾清宫的。
上半身被绑死,两个侍卫将他往下一压。膝盖咔地一声,整个人砸在砖地上。
他脸上那块假疤被人用布硬蹭掉了,还留着斑驳的痕迹,惯贴疤的那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,像还有层半透明的膜没摘下来。
他没说话,连挣都没挣。只把被捆住的上半身伏在地上,像一根被硬折下去的竹篾。
“都退下吧……”皇帝吩咐。
奴仆侍卫的鞋子便从进宝的余光里溜了出去。轻轻一声砰,殿门合拢。
一片寂静。
进宝伏在地上,听见皇帝站起来绕过案几,脚步声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。停在离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没话问朕?”皇帝说话时带了一声短促的笑。
进宝张了张嘴,唇上面一层干裂的白皮。他把那些在宫外将他泡透了的“宋少爷”“掌柜的”一层一层扒下去,最后啐出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自称。
“奴……奴婢,罪该万死,但凭皇上发落。”他说得断断续续。
“只是春……护圣夫人,毕竟救过九皇子,若发落了,奴婢怕陛下多被非议。”
他停了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继续往外挤。
“杨家,乃是受奴婢蒙骗。若随意处罚,恐朝野震荡。”
可他说的很慢很清楚,每一句都包在一层为君着想的纸下。可终究太薄了,骗不了人。
他侧头,目光扫到殿角。那里摆着一只红釉花盆,没花,只是盆。盆身上金字题着“喜福堂”。那是他得意忘形时亲手题的。
他几乎要笑出来,笑那个在宫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。
他给皇上誊了多少年的折子?皇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字。这盆从重阳节送进宫那天起,就是一张扯在明面上的网。他兴兴头头地往里钻,牵了春儿的手,认了杨家的门,还当是自己瞒天过海。
皇上就这么看着,从头到尾。
殿里静了很长一会儿,再无一点声响。皇帝沉默的影子盖在进宝的手边,进宝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。他在等一个宣判。
皇帝开口,却说起另一件事:“听说……你在宫外,把生意做得不错。”
进宝一怔。
皇帝从他身边踱过去,袍角扫过进宝的指尖。“朕有件事,想同你商量商量。”
进宝把目光又按回砖地上,哑着嗓子:“求陛下赐死。”
皇帝淡淡的嗯一声,话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欺君罔上,结党营私。按律,朕是该治你个千刀万剐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了点兴味,“杨家乃至那杨春儿,男丁发配,女眷充作军妓。”
充作军妓。进宝身体里绷了一夜的弦啪地断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起什么念头,身子已经挣了起来。绑绳勒进手臂的肉里,膝盖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让人牙碜的尖响。他嗓子里只出来一个气音,整个人挺起一半又砸回去。
杨老将军,杨大杨二。最重要的——她。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辱。
他终于反应过,就用这别扭的姿势磕起头来。腰使不上劲儿,身子挺起一半就更重的砸下去。
“陛下,陛下三思!”他喊破了音,顾不上怎么修饰声音,那把尖细的嗓子再也裹不住,“杨家是五皇子的母家!若是获罪,五皇子一辈子抬不起头……殿下是您的儿子——”
皇帝由着他磕,仿佛与他多论唇舌本身是一种浪费。
等他终于磕不动、伏在地上喘气的时候,皇帝才踱回他面前。声音温和了几分,带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引诱。
“朕让你恢复正身,你就在杨家待着。朕只要你办一件事。”
进宝伏在那里没动,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淌,在他瓷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裂痕。
“什……什么事?”他毫无选择,立刻咬了钩。
“听信儿便是。你做了,朕就让你脱了奴籍,与那护圣夫人堂堂正正成婚。”
他弯了弯腰,声音压近了。
“你不做……那护圣夫人,朕便另作安排了。”他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佛家讲割肉饲鹰。夫人既然慈悲救了我儿,便再去边关渡一渡那些将士戾气。青史上,也算一桩功德。”
进宝听着,觉得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顶。他挣扎着扬起脖子,整个身子往皇帝的方向倾过去,像即将坠落悬崖的人去够一根稻草。
“陛下,”他嗓子劈的厉害,“杨家无辜……奴婢求,只求不要危及杨家性命——”
皇帝垂眼看着他,那张老脸上什么都没有,像一口见底的枯井。
“朕不是暴君,所做,只为江山社稷。”
进宝的声音熄下去,他没得选了。这一句不算承诺的承诺,是皇帝可能给他的最体面的答案。
他双手捏成拳。杨家忠君——自己不会行那挑拨之事了,杨家一定不会起反心,是不是就没事了?
他用这些话把自己撑住了。
“奴婢,愿为陛下效死。”他磕下去,额头重新贴上那片温热的砖面。
皇帝点头,垂眼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。他身后,香炉上的烟还是升了又散。和之前没什么两样,也没什么新鲜的。
那护圣夫人请旨与他共赴黄泉,又没死。他指婚杨二,也没结成。
人啊,要是站的足够高,下面的蛛丝马迹都能连起来。他有些索然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他扬声。
殿门开了,李掌印躬身进来听令。
“打出些伤来,别动筋骨。外头人要看见。”
“传话杨老将军,甘肃那边的粮草调度,先交与兵部左侍郎。交接完了,这个逃奴,他若想带就带走。”
他额上浮了一层细汗,拿指腹揩了一下,摆摆手。
李掌印会意,躬身退到进宝身边。进宝听见李掌印低低说了句什么,有人扶住他的胳膊,绑绳被割断了,一股又麻又涨的热涌回指尖。
他被人架着往后门走。
身后,皇帝正吩咐着:“叫仙师来——”
第402章 谎言
进宝是叫人抬回杨家的。
两个小厮扛着门板,他在上头趴着。进了垂花门,廊下几个婢女先看见门板上洇出来的血渍,半晌才认出那是宋少爷。他脸上——那张脸上的疤没了,眉眼像个瓷烧的人偶。还没来得及细看,就被他脊背上皮开肉绽的鞭痕骇得倒吸了一口气。
春儿是跟着门板一路小跑进来的。她什么话也没说,解了身上的灰鼠披风,双手扯开像扯着一面幕布,把进宝血淋淋的脊背遮在那些探寻的目光之后。
杨二从另一侧追上来,侧着身子走在进宝旁边,肩膀撑着像一面不太规整的盾。他谁也没看,只是闷头走着,把那些想凑近的仆从隔在几步之外。
杨大已经带了府医等在院里。一时间院子里全是脚步声、药箱磕碰声、压低了嗓门的使唤声。
杨老将军没跟进去。
他在西边的廊柱下坐定,头顶上还飘扬着为杨大筹备大婚的红绸,还很鲜亮。风很冷。
五皇子,其实该叫五王爷了。还在外头打仗,兵马粮草调度,皇帝从自己手中拿走了。
皇上什么心思他知道,他不怨进宝。如果不是进宝,还会有别人。他这个老头子浑身上下都是抓手。算来,进宝是替他两个儿子挡了这一遭。
他沉沉叹了口气,叹出的白雾散在风里。
他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。可在这朝堂上混了几十年,再糙的皮肉也磨出了触角来。这个半路认的儿子,进去一趟又活着出来了——那宫里是什么地方?活着出来的人,要么是命大,要么是另有用处。
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,站起来走了。
先去看看人的伤。
——
房里全是药味儿,只点了一盏不太明亮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