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313)

  田老三在丹炉前正襟危坐,双目紧闭。炉火映在脸上明明灭灭,倒像是正在神游太虚。

  门口探进一颗小脑袋,十一二岁的年纪的小道童,一双眼睛滴溜溜绕着丹炉打转。瞧够了才压着嗓子催:“田师,丹好了吗?”

  田老三猛地睁开眼——原是方才真的睡着了。他慌张撤去炉下炭火,开了鼎夹出两枚黢黑丹丸,小瓷盏盛好,匆匆递给已走进来的小道童。

  “嘱咐仙师,清晨阳气生发时服下。”

  小道童接过却没立刻走。他歪着脑袋瞅瞅鼎里残存的底子,又扯了扯田老三的袖口:"田师,这秘丹真能除阴魔侵扰?"

  田老三摸着胡子呵呵笑了几声:“你瞧仙师近来夜里不是睡得安稳多了?”他把声音压低,拿手指在唇边虚按了按,“其余,不可说也。”

  小道童眼里生出些敬畏来,捧着托盘恭恭敬敬行了个道门礼,转身走了。

  田老三看着那道小身影走远,后背才慢慢松下来。这孩子太精了,总缠着自己要拜师。那双眼睛转起来的时候叫人心里实在不踏实。

  他慢吞吞踱回炉边,挪过盛渣的竹筐,俯身去拾散落在丹炉下的果皮药渣。焦脆的山楂碎屑一捻就碎。

  什么秘丹,不过是大山楂丸子烤焦了捏的。这帮道士日日往肚子里灌金石丹,金石性燥,积久了难免扰动心神,夜夜噩梦。山楂味酸入肝,焦炭能伏毒,一丸下去开胃清热,消了丹毒自然也就少做噩梦了。可这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也,否则脑袋难保。

  “真是不容易啊……”他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,把药渣筐踢到一边。他便是凭着这点本事,再掺些道家的玄门说辞,硬是讨得了仙师的另眼相待,拜了这个半路师傅。

  可这点本事能骗到什么时候呢。

  那日跟着“师傅”去献丹,临出门时亲耳听见那个姓李的太监来回禀——进宝挨满了二十鞭,晕了。

  他当时端着托盘的手没抖,脊背上却渗出一层冷汗。进宝被抓了。

  那一瞬他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暴露了。可七天过去,没人来拿他。他亲手捧给皇帝的丹药,皇帝张嘴就吞,不像是在防着他。

  可他进宫前进宝给他安排好的传话人,忽然就溺水了。

  他去瞧的时候人已经被拖上来,泡得面目模糊。那条河的冰结得那么厚,怎么偏生就有个大窟窿?怎么偏生就是他掉了进去?

  田老三在椅子上坐定,手攥紧了扶手。一滴汗沿着脖颈流,一条小蛇似地钻进衣裳里。那点对外头的关切,还有怀里揣着的那些新发现,全压在心里不知如何传出去。

  “田道长——今日丹材到了!”

  外头一声长喊,他睁开眼应声起身:“哎,就来。”

  三十六间丹房的最西头便是无梁药库。此刻正有运送药材的内监来来往往,库里运来的多是朱砂、硫磺,辅药则是人参、远志之类。那个小道童也跟了来,把他领到角落,将一辆小药车往前一推。

  “田师,您的丹材在这儿了。”

  这是惯例。他用的金石之物比旁人少得多,草木药材都是单独装一小车送来,分量、品种都固定。

  可今日那小车上头多了几段小萝卜头似的东西,横七竖八摊着显眼的很。田老三弯腰去捡,心里先纳罕——田七?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材,近来他是不用这个的,怎么混到他的丹材里来了?

  他拿起来细细端详,那几段田七用一根褐色小布条松松系在一起,打了一个寻常的活结。

  布条洗的发白了,卷草纹。他摩挲几下,摸着那触感心里完全认定了。这是七儿那条大口裤上的布料,他亲自裁的。

  掌心里出了一层汗。

  “今儿这丹材瞧着比往常好些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常常的,“是换了供药的铺子?”

  小道童歪了歪脑袋,像在琢磨他为什么这么问。"这些咱们哪儿知道。"他拖长了声调,"外头的东西要过好几道查验的手,才能送到咱们跟前来呢。"

  田老三呵呵笑了笑,把田七搁回小推车上。“行,那我就取走了。”

  他架起车把往前走。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,视线却只盯着那根小布条不放。是宫外有人想联络他?还是……有人想试探他?

  他忽然在墙根下停了车,又往药包里翻。今日的制山楂碎料多得出奇,一拿起来碎屑便沾了一手,又从纸包里簌簌往下掉。他把纸包搁回去小推车最底下,心里好几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敲定。他重新抬起车把,再不停顿,一路回了丹房。

  门关上,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指麻的厉害。他把那几段田七搁在案上,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半晌。最终提笔蘸墨,撕下一小角纸。

  【田七换蒲黄三两。或加郁金,更妥。】

  瞧着像一张随笔记下的调药方,就是被人翻去了也不打眼。若明日这田七换成了蒲黄,便是说传递的法子不稳妥,得另寻门路。若换成了郁金——这条路,便通了。

  他撂下笔,在屋里团团转了起来。纸上的字突然越看越扎眼,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它烧了。莽撞,法子是想好了,可怎么往外递?混在药渣里?

  药渣是要在西苑内集中烧毁的,根本出不了宫墙。安排的人手怕是插不进这一环……万一拿不到呢?

  门忽被敲响,一个小道隔着门板朝里面喊。

  “田道长——今日的丹材可有品质不佳的?采办的人说,不得用的药材可以退回宫外置换,不必强用。众位师兄弟已递过来不少了。”

  田老三心里猛地一跳。

  来了。

  “我这儿有些碎山楂,”他的声音漫不经心,手底下却忙出残影。

  他把碎山楂从原先的纸包里抖落出来,另取一张牛皮纸重新包好。那张小纸条捏成一个不起眼的纸团,混在碎料中一起裹进去。纸包拿细麻绳扎紧,外头看不出什么蹊跷。

  “等我会儿啊,这就给你包好。”

  他快步上前拉开门,把纸包递出去。小道接过来顺手搁在独轮推车上。车里已经摞了半满,都是各房退回去的丹材,纸包摞着纸包看不出谁是谁的。他推起车,吱呀呀地往下一间丹房走去。

  田老三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独轮车吱呀呀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
  屋里,炉火还旺着,烘得他后背发烫。

  第408章 门里门外

  一个穿喜福堂伙计衣裳的身影从后门闪进了杨府。他怀里抱着本厚账册,个头不高步子却快。门房的家丁们眼皮都没抬,这段日子这小伙计隔三差五就来,二小姐也交代过几次,没人再去盘问了。

  春儿早在花厅廊下翘首等着。今日云压得低,麻雀缩着脖子在光秃秃的枝头一动不动。她心里存着事,看什么都觉得不太顺眼,只好不住伸着头往外眺望。一见那身影拐过垂花门,便快步迎出来。

  “有消息了?”

  来人跑近了,遮掩在脸上的账册拿下来——是柠儿。瘦了些,也黑了,一身褐布伙计衣裳套在她身上直晃荡,乍一看还真有些恍惚。她不说话,光点头,嘴角的笑窝却怎么都遮不住。

  春儿便笑了,心头沉重的担忧轻了些。

  “我与伙计对账,你们暂且退下。”她扬声遣散廊下伺候的婢女,在前引路将人带进东厢房。

  门刚合上柠儿便憋不住了。来不及坐下,她把那本厚账册往桌上一摊,手指飞快从夹页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递过来时纸条和指尖一起抖。

  “今日收上来的药材里翻出这个!”她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,“终于有消息了,七儿和福子都对这事儿特别上心。是很要紧的,是不是?”

  春儿不答,接过纸条扫一眼便笑了。窗外正起了些微风,门口的厚帘发出轻微的扑簌声。

  “明日,将订购的田七换成郁金,再绑上田七儿裤子上的布条。”

  柠儿猛点点头,脸上一层兴奋劲儿。又想起什么拿眼睛揶揄着春儿。“七儿可不依呢,说要春儿姐赔她裤子——那是爷爷从前缝的。”

  春儿眨了眨眼,假装没听见这点小小的谴责。她眼神一晃恰挪到柠儿头顶,忽“咦”了一声。

  “柠儿,你好像长高了。”

  柠儿一愣,拿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,腰杆挺得笔直。原先她只到春儿下巴颏,这会儿好像真能够到人嘴唇了。

  “好像是高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有点不好意思,“新铺子里事儿忙,那些男女老少处处都得安置,成天跑来跑去的叫人长身量……”

  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。前两天她刚央福子给庄子上新来的孩子做了一身过年的绸袄子,没两天就穿成了补丁摞补丁的模样。

  福子心疼银子,逮着她念叨了一通,说的是:您还想给孩子做过年衣裳呢?这些孩子连旧的暖和衣裳都没穿过,好容易得了一套,可不就逮着使劲儿造?

  她当时嘟着嘴不服气,可竟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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