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314)

  这牙尖嘴利的劲儿,挺叫人瞧着眼熟。

  “柠儿,怎么了?”春儿见她走了神,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  柠儿回过神,吐了吐舌头。“没事,就是想——新庄子人越来越多了,还没个名字呢。春儿姐给起一个吧。”

  她脸上换了一副光润润的欢喜。这新庄子她是忙前忙后的参与了,一切事她都上心。

  春儿点点头:“我和进宝商量过了。新铺子除了药材,再加一个卖菜的生意。”

  “给宅院里单送,也做坊市摆摊的买卖。进宝说,这样成本不高也铺得开。就叫广和鲜药记吧。”

  柠儿却没接茬,歪着头皱起眉:“进宝?进宝是谁?”

  春儿一愣:“宋掌柜呀。”

  “宋进宝?”柠儿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品了品,表情有点微妙,“这女孩子名取得有些粗放了吧……”

  春儿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她还以为进宝是女子?她拉着柠儿的袖子与人耳语几句,声音压的低低的。

  窗外的风忽地停了,布帘也不再响,屋子只剩春儿压低的气声。柠儿的眼睛慢慢睁大,最后嘴巴张成一个圆:“什么?他、他是……”

  春儿眨巴眨巴眼睛:“这事从进宝被抓后就没再藏了,我以为你也知道……”

  柠儿站在原地,魂儿已经飘出去老远了。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不是宋掌柜,是福子。

  那张喜庆的圆脸、细细一把的腰、时而牙尖嘴利的做派。她……她还以为福子也是女子。那她之前给人送自己新做的帕子,算什么?

  春儿全然不知她心里正翻着多大的浪,又轻轻巧巧补一句。

  “鲜药记那边你要多留心。眼下我不敢直接出面,明面上你就是掌柜的。”

 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。柠儿指着自己的脸,嘴张得更圆了。

  “我吗?”她赶紧摆手,“不行不行的。”

  她总是闯祸,怎么能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儿。

  春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,不让她再摆。

  “怎么不行?你瞧这回你做得多漂亮。我要的消息是你亲手递过来的。”

  她把柠儿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:“要小心,也要大胆。万事多跟我和福子商量,你只管做好明面上这个小东家。”

  柠儿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,是好的那种乱。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了,堵在嗓子眼里慌张又滚烫。

  她恍惚着点点头。

  春儿把她送到厢房门口,又想起来一句:“再有五日就是大哥大婚的日子,记得来。爹……想你了。”

  柠儿应了一声,魂儿似的飘出去。脚步是软的,脑子里是满的,连廊下的柱子都差点撞上。

  刚出了垂花门就迎面遇上一个人。

  杨二手里还攥着张礼单,仔细瞧了瞧这个不跟他行礼的小伙计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还没等想好该说什么,柠儿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轻飘飘滑过去了。

  柠儿像是瞧着他了,又像是没瞧见,脚步没停头也没回,转过垂花门便不见了。

  杨二还站在原地,手里的礼单被风吹得一阵哗啦。他回过神来,低下头将礼单换了只手拿,大步往反方向走了。

  第409章 同一条河

  春儿一只蝶似的飞进进宝房里,手里擎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窗外的云层正被风推着走,裂开一道缝。阳光金河似的倾下来,兜头浇在春儿的笑脸上。

  进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,接过纸条凑到光里。他唇齿间无声地动着,像是夸了春儿一句,两个人的手便交叠在一起。

  同样的日光,也斜斜地落在江妃偏殿的帐子上。

  皇上刚用了膳在这儿小憩,江妃为他落了帘。她倚在榻边,把自己隔在帐子外,细细缝制一方小孩子的软毛兜帽。手边已有一件已做好的,绣的莲花纹样。

  “怎么不见你提起怀瑾的学业?”

  帐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着痰音的人声,刚醒,还带着点倦怠。

  江妃手下一停。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帽,起身掀开帐子。皇帝半撑着身子靠在枕上,眼皮还耷拉着,身形瘦得撑不起那身明黄衣袍。

  “怀瑾不过三岁稚童,只是些识字开蒙的功课,没什么好与陛下讲的。”

  她说着,伸手去扶人。皇帝身子瘦却沉,她使了不小的劲儿才将人扶起来。

  “倒是陛下,还是多去其他姊妹那儿瞧瞧才好。”她微蹙黛眉,语气掺了一点自责,“臣妾……身子是坏了的,愧对陛下。”

  皇帝却像被她这点自责的语调哄得熨帖了,抬手揽她的肩膀,拍了拍。

  “胡说,止儿善解人意,很好。你这儿也清净,朕待着舒坦。”

  江止抬眸瞧了瞧他的神色,嘴角微弯了弯,又抿回去。似欲言又止。

  皇帝偏过头看她。近来江妃最合他心意,不必三两句就拐到那档立宗、接代的事上去,也免了他久不来后宫惹人闲话。

  省心,这是他如今最看重的东西。

  “怎么?”他问的很和煦。

  “陛下恩德,给臣妾那堂侄女赐下一桩好婚事。臣妾这做姑姑的,想着给侄女添些妆。”

  皇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点淡淡的打量。

  “你想去?”

  江止摇头,发间一只赤金钗子的珠串轻轻一碰。

  “臣妾与那小堂侄女并不十分亲近,去了也是无言。只想着婚期那日,叫尚宫局的人带些体面赏赐去,以示陛下仁德。”

  皇帝那点探询的眼神收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

  “止儿想得周到,便如此吧。”

  江止正要跪地谢恩,外头忽有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墙缝钻进来,是李掌印。

  “陛下,奴婢求见。西苑那边出了一桩要事。”

  皇帝拍了拍江妃的手,掌心湿冷。“你先到贵妃殿里,说说话。”

  是要她回避,江妃心知肚明。

  她迈出门槛时,余光扫见李掌印正朝她弯了弯腰。他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,细麻绳捆着。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起一股焦苦的草药味儿。

  她没来得及再看清,李掌印已经钻进殿里。厚帘子落下来,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上,什么声儿都透不出来了。

  门口还候着个小太监,是那个从前在皇帝身边的胡信。

  他瘦得厉害,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角。见江妃身边没有婢女便上前两步,伸手虚虚扶着她往正殿走。他走得艰难,左脚点一下地,右脚慌张跟上来。

  江妃没说话,步态稳且慢。方才与皇帝说话时门没关,只垂着一道厚帘子,声音多少能透出去些。不知他站在那儿能听见多少。

  进宝被杨老将军抬回去后,贵妃常与自己抱怨,长久都没有家里的消息。她那两个哥哥自不必多说,就连春儿也不来。

  胡信扶着她却始终落后半步。廊下的光被枯枝切碎了,将两人的影子切的斑驳一片。

  进殿前,江妃轻轻侧了侧头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齿缝里抽出来。

  “公公,天冷路滑,要小心。”

  胡信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弯了弯腰,眼睛却从低垂的姿势里抬起。江妃已被正殿门口的婢女扶了进去,身影隐没在殿门后。

  他静静立了一会儿,等里面隐约传出交谈声。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
  天上有太阳,可他的身影总叫云彩挡着,光落不到他身上。

  他瑟缩了一下,觉得背脊上的旧伤被冷风钻得发痒。该有十多天了。外头一点动静都没递进来,药膏也用完了。他去找往常往外递信的那个小太监,才知道人落水死去多日。

  胡掌事秋后施刑,可他还能活到秋后吗?

  他打了个哆嗦,在侧殿门前站好了。身后的伤被冷气冻得发硬,本该是疼的。可他只觉出一种无边无际的痒,像有虫子在那些肿胀破溃的伤口上爬。

  尚宫局,贵妃是让彩霞去杨家添妆。

  也许自己能不能有活路,就看这次了。

  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天。云层又合上,把刚才那道有光的裂隙填得严严实实。

  ——

  偏殿里,皇帝还坐在榻边。两包散着药味的油纸包被李掌印捧到跟前,细麻绳已经解开了。

  李掌印跪在地上,双臂稳稳托着。"陛下,您猜得不错。这退药的线一现出来,魑魅魍魉真真都露了头。"

  他抬眼觑着皇帝不辨喜怒的脸色。

  "退药的小道士半路拐了个弯儿。先去了一趟西苑的永安宫,废太子的居所。出来时推车里的药包少了大半。"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,声音低了点,"奴婢运作了两包出来。"

  皇帝未动,只眼里的光一道冷锋似的现了一下。

  废太子……不是疯着?

  "里头夹了什么?"他沉声问。

  李掌印将纸包搁在自己膝前,从散碎的药材间抽出几张信纸。他把那些信摞起来,双手捧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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