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牙尖嘴利的劲儿,挺叫人瞧着眼熟。
“柠儿,怎么了?”春儿见她走了神,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柠儿回过神,吐了吐舌头。“没事,就是想——新庄子人越来越多了,还没个名字呢。春儿姐给起一个吧。”
她脸上换了一副光润润的欢喜。这新庄子她是忙前忙后的参与了,一切事她都上心。
春儿点点头:“我和进宝商量过了。新铺子除了药材,再加一个卖菜的生意。”
“给宅院里单送,也做坊市摆摊的买卖。进宝说,这样成本不高也铺得开。就叫广和鲜药记吧。”
柠儿却没接茬,歪着头皱起眉:“进宝?进宝是谁?”
春儿一愣:“宋掌柜呀。”
“宋进宝?”柠儿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品了品,表情有点微妙,“这女孩子名取得有些粗放了吧……”
春儿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她还以为进宝是女子?她拉着柠儿的袖子与人耳语几句,声音压的低低的。
窗外的风忽地停了,布帘也不再响,屋子只剩春儿压低的气声。柠儿的眼睛慢慢睁大,最后嘴巴张成一个圆:“什么?他、他是……”
春儿眨巴眨巴眼睛:“这事从进宝被抓后就没再藏了,我以为你也知道……”
柠儿站在原地,魂儿已经飘出去老远了。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不是宋掌柜,是福子。
那张喜庆的圆脸、细细一把的腰、时而牙尖嘴利的做派。她……她还以为福子也是女子。那她之前给人送自己新做的帕子,算什么?
春儿全然不知她心里正翻着多大的浪,又轻轻巧巧补一句。
“鲜药记那边你要多留心。眼下我不敢直接出面,明面上你就是掌柜的。”
一惊未平一惊又起。柠儿指着自己的脸,嘴张得更圆了。
“我吗?”她赶紧摆手,“不行不行的。”
她总是闯祸,怎么能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儿。
春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,不让她再摆。
“怎么不行?你瞧这回你做得多漂亮。我要的消息是你亲手递过来的。”
她把柠儿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:“要小心,也要大胆。万事多跟我和福子商量,你只管做好明面上这个小东家。”
柠儿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,是好的那种乱。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了,堵在嗓子眼里慌张又滚烫。
她恍惚着点点头。
春儿把她送到厢房门口,又想起来一句:“再有五日就是大哥大婚的日子,记得来。爹……想你了。”
柠儿应了一声,魂儿似的飘出去。脚步是软的,脑子里是满的,连廊下的柱子都差点撞上。
刚出了垂花门就迎面遇上一个人。
杨二手里还攥着张礼单,仔细瞧了瞧这个不跟他行礼的小伙计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还没等想好该说什么,柠儿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轻飘飘滑过去了。
柠儿像是瞧着他了,又像是没瞧见,脚步没停头也没回,转过垂花门便不见了。
杨二还站在原地,手里的礼单被风吹得一阵哗啦。他回过神来,低下头将礼单换了只手拿,大步往反方向走了。
第409章 同一条河
春儿一只蝶似的飞进进宝房里,手里擎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窗外的云层正被风推着走,裂开一道缝。阳光金河似的倾下来,兜头浇在春儿的笑脸上。
进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,接过纸条凑到光里。他唇齿间无声地动着,像是夸了春儿一句,两个人的手便交叠在一起。
同样的日光,也斜斜地落在江妃偏殿的帐子上。
皇上刚用了膳在这儿小憩,江妃为他落了帘。她倚在榻边,把自己隔在帐子外,细细缝制一方小孩子的软毛兜帽。手边已有一件已做好的,绣的莲花纹样。
“怎么不见你提起怀瑾的学业?”
帐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着痰音的人声,刚醒,还带着点倦怠。
江妃手下一停。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帽,起身掀开帐子。皇帝半撑着身子靠在枕上,眼皮还耷拉着,身形瘦得撑不起那身明黄衣袍。
“怀瑾不过三岁稚童,只是些识字开蒙的功课,没什么好与陛下讲的。”
她说着,伸手去扶人。皇帝身子瘦却沉,她使了不小的劲儿才将人扶起来。
“倒是陛下,还是多去其他姊妹那儿瞧瞧才好。”她微蹙黛眉,语气掺了一点自责,“臣妾……身子是坏了的,愧对陛下。”
皇帝却像被她这点自责的语调哄得熨帖了,抬手揽她的肩膀,拍了拍。
“胡说,止儿善解人意,很好。你这儿也清净,朕待着舒坦。”
江止抬眸瞧了瞧他的神色,嘴角微弯了弯,又抿回去。似欲言又止。
皇帝偏过头看她。近来江妃最合他心意,不必三两句就拐到那档立宗、接代的事上去,也免了他久不来后宫惹人闲话。
省心,这是他如今最看重的东西。
“怎么?”他问的很和煦。
“陛下恩德,给臣妾那堂侄女赐下一桩好婚事。臣妾这做姑姑的,想着给侄女添些妆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点淡淡的打量。
“你想去?”
江止摇头,发间一只赤金钗子的珠串轻轻一碰。
“臣妾与那小堂侄女并不十分亲近,去了也是无言。只想着婚期那日,叫尚宫局的人带些体面赏赐去,以示陛下仁德。”
皇帝那点探询的眼神收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
“止儿想得周到,便如此吧。”
江止正要跪地谢恩,外头忽有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墙缝钻进来,是李掌印。
“陛下,奴婢求见。西苑那边出了一桩要事。”
皇帝拍了拍江妃的手,掌心湿冷。“你先到贵妃殿里,说说话。”
是要她回避,江妃心知肚明。
她迈出门槛时,余光扫见李掌印正朝她弯了弯腰。他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,细麻绳捆着。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起一股焦苦的草药味儿。
她没来得及再看清,李掌印已经钻进殿里。厚帘子落下来,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上,什么声儿都透不出来了。
门口还候着个小太监,是那个从前在皇帝身边的胡信。
他瘦得厉害,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角。见江妃身边没有婢女便上前两步,伸手虚虚扶着她往正殿走。他走得艰难,左脚点一下地,右脚慌张跟上来。
江妃没说话,步态稳且慢。方才与皇帝说话时门没关,只垂着一道厚帘子,声音多少能透出去些。不知他站在那儿能听见多少。
进宝被杨老将军抬回去后,贵妃常与自己抱怨,长久都没有家里的消息。她那两个哥哥自不必多说,就连春儿也不来。
胡信扶着她却始终落后半步。廊下的光被枯枝切碎了,将两人的影子切的斑驳一片。
进殿前,江妃轻轻侧了侧头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齿缝里抽出来。
“公公,天冷路滑,要小心。”
胡信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弯了弯腰,眼睛却从低垂的姿势里抬起。江妃已被正殿门口的婢女扶了进去,身影隐没在殿门后。
他静静立了一会儿,等里面隐约传出交谈声。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天上有太阳,可他的身影总叫云彩挡着,光落不到他身上。
他瑟缩了一下,觉得背脊上的旧伤被冷风钻得发痒。该有十多天了。外头一点动静都没递进来,药膏也用完了。他去找往常往外递信的那个小太监,才知道人落水死去多日。
胡掌事秋后施刑,可他还能活到秋后吗?
他打了个哆嗦,在侧殿门前站好了。身后的伤被冷气冻得发硬,本该是疼的。可他只觉出一种无边无际的痒,像有虫子在那些肿胀破溃的伤口上爬。
尚宫局,贵妃是让彩霞去杨家添妆。
也许自己能不能有活路,就看这次了。
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天。云层又合上,把刚才那道有光的裂隙填得严严实实。
——
偏殿里,皇帝还坐在榻边。两包散着药味的油纸包被李掌印捧到跟前,细麻绳已经解开了。
李掌印跪在地上,双臂稳稳托着。"陛下,您猜得不错。这退药的线一现出来,魑魅魍魉真真都露了头。"
他抬眼觑着皇帝不辨喜怒的脸色。
"退药的小道士半路拐了个弯儿。先去了一趟西苑的永安宫,废太子的居所。出来时推车里的药包少了大半。"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,声音低了点,"奴婢运作了两包出来。"
皇帝未动,只眼里的光一道冷锋似的现了一下。
废太子……不是疯着?
"里头夹了什么?"他沉声问。
李掌印将纸包搁在自己膝前,从散碎的药材间抽出几张信纸。他把那些信摞起来,双手捧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