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,往回走时,经过大棚东侧——那里堆着庆典要用的彩绸,红红绿绿摞成小山,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霞。
第34章 皇子进宫
万寿节将至,宫外读书的六皇子永晟奉旨入宫请安。
乾清门外,进宝垂手侍立,远远便见一个深青色身影几乎是跳着穿过宫门而来。六皇子永晟,十四岁的少年,穿着按制赶工出来的四团龙礼服,玉带束在他清瘦的腰上尚显宽松,翼善冠下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正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有趣。
“六皇子千岁。”进宝迎上几步躬身行礼,声音恭顺,“本该由刘公公亲迎,奈何他老人家这几日风湿犯了,疼得下不来床。皇上便吩咐奴婢前来,还请殿下勿怪怠慢。”
他垂着眼,余光已将少年打量清楚——身量抽高了些,脸却还带着稚气,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。就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,当初随口一句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就轻易断送了一个宫女的安稳。
“进宝公公快起!”永晟声音清脆,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父皇跟前的人来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他这全然不设防的亲近,倒让进宝笑容更真诚了些——至少,这皇子目前看来,心思浅,好应付。
——
前往文华殿的路上,永晟像个刚出笼的雀儿,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“父皇近日可安康?”
“母后可还时常头疼?”
“听说万寿节排了新杂耍?有走索吗?有喷火吗?我在宫外只听人说过,还没亲眼见过呢!”
进宝一一耐心应答,语气温和,心中却反复掂量旧事。
这皇子对春儿那份残留的“愧疚”,究竟是一时兴起的善念,还是某种更麻烦的引子?他得再看清楚些。
行至景运门,本该向南直去文华殿,御花园方向却隐隐传来喧闹和叫好声。永晟脚步立刻慢了,脖子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边,眼睛发亮。
“殿下,皇上还在等候……”进宝适时提醒。
“就看一眼!进宝公公,就一眼!”永晟双手合十,做出恳求的样子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渴望,骄矜与活泼任性流露无遗,“我看完马上走,绝不耽误!”
进宝不好强硬阻拦这位明显还得圣心的皇子,只得跟上,心里却绷紧了弦——若误了时辰,皇上或许不会重罚爱子,但他这个“引领不力”的太监,免不了要吃挂落。
——
御花园空地上,杂耍班子正练得热火朝天。
走索的艺人如履平地,还在绳上翻了个筋斗;喷火的壮汉“噗”地吐出一道烈焰,引来围观宫人阵阵惊呼。永晟看得几乎入了迷,小脸兴奋得泛红,连连拍手叫好,早把时辰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进宝在一旁如坐针毡,足足等了两刻钟,眼看日头渐高,终于不得不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皇上那边……怕是要等急了。”
“马上!看完这个翻跟头就走!”永晟头也不回,眼睛仍黏在场中。
进宝垂手立着,心里那点掂量,又添了一丝不耐——终究是被宠坏的孩子,不懂轻重。
他那点所谓的“关怀”,跟徐嫔的刁难、他自己的算计,说还不都是一回事?上头人随手扔下的东西。
春儿要是真把这当救命稻草,那才是蠢得无可救药,也枉费了他一番调教。
好不容易等到艺人收势,永晟才意犹未尽地转身,跟着进宝匆匆往文华殿赶。路过御花园西南角,景阳宫那截褪色的檐角映入眼帘。
永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那个叫春儿的宫女……不知现在怎样了?冷宫的日子,想必很难熬吧?
“殿下?”进宝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永晟回过神,有些心虚似的,随口找了个话头:“徐嫔母妃……近来可好?”
进宝脸上笑意不变,声音却压低了些:“长春宫离御前远,奴婢日常伺候皇上,对徐嫔娘娘宫中详情知晓不多。不过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像是斟酌用词,“徐嫔娘娘治宫严谨,对下要求极高,尤其注重宫女规矩体统,这事儿,六宫上下都是知道的。”
永晟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,眉头微蹙,但很快又被别的事引开了注意力,雀跃道:“再过几日,五哥和九弟也该入宫了!我可想他们了!”
语气里满是单纯的、对兄弟团聚的期待。
——
文华殿外,圣驾未至,皇上仍在与阁臣议事。
永晟安静下来,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等候。厚重的礼服让他在渐起的暑气里感到闷热,忍不住悄悄松了松领口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等待无聊,他左右看看,见小太监福子垂手立在稍远处,便朝他招招手。
福子小步趋近,躬身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永晟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自以为隐蔽的直接:“我问你,近来宫里……有没有什么轻省些的好空缺?”
福子一愣,腰弯得更低:“回殿下,万寿节在即,各处都忙,缺人是缺人,可要说‘好位置’……”他偷偷觑了一眼远处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进宝,喉咙发紧,“殿下可是……有想关照的人?”
永晟不疑有他,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:“冷宫那边,有个叫春儿的宫女,当初是受我所累,才被母妃打发过去的。我偶尔想起,心里总是不安。若能给她调个稍好些的去处……”
福子冷汗都快下来了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殿下……前些日子,徐嫔娘娘她……曾下令让春儿姑娘在长春宫外的长街上,足足跪了三个时辰,说是……手脚不太干净。”
永晟脸色骤然变了,眼神惊愕:“她当真偷了东西?”
记忆里那个捧着茶盏、眼神慌张又清澈的宫女,怎么会做这种事?
“这……奴婢也是听来的闲话!”福子慌忙摆手,语速飞快,“最后也没搜出什么真凭实据,许是……许是误会了也未可知。”福子又找补,“徐嫔娘娘向来宽厚,说不定只是小惩大诫,教导规矩……”
就在这时,殿内传来唱喏:
“宣——六皇子入殿觐见——”
第35章 我自己去看
福子如蒙大赦,小跑着退到远处。
永晟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脸上表情,重新挂起乖巧的笑容步入殿内。他趋步上前,一丝不苟地行大礼:
“子臣永晟,恭惟父皇陛下万岁圣寿,敬贺天禧。叩请父皇陛下、母后殿下金安。”
御座上的皇帝见到爱子。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,立刻赐座,细细询问他的课业、起居,甚至问他最近读了什么闲书,玩了什么新奇玩意。皇后在一旁含笑听着,不时温言夸赞:“晟儿越发懂事了。”
“你大哥在宫里,读书极为勤勉,”皇帝语气温和,却带着期许,“你是弟弟,也该以大哥为榜样。”
永晟乖巧应“是”,却接着撇了撇嘴,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:“父皇,大哥是太子,文韬武略天生就比我们强。您可不能总拿大哥的标准来要求我呀。”
这孩子气的话,逗得帝后相视而笑,殿内气氛融洽。
“万寿乃普天同庆之吉日,”皇帝温言道,“你既入宫,也该去长春宫给你徐嫔母亲请安,莫失了人子孝道。”
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!叩谢天恩!”永晟利落地叩首,起身时,那活泼劲儿又回来了,眼睛亮晶晶地补充,“父皇母后圣体康泰,便是最大的吉庆!万寿节那天,儿臣备了小小心意要献给父皇,盼着能博父皇一笑!”
——
出了文华殿,永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春儿……手脚不干净?福子那含糊其辞、惊慌躲避的态度……让他心里闷闷的。
他想起母妃宫中那些宫女,稍有不慎便是罚跪、掌嘴。母妃总是笑着说“规矩不能废”,可到底太过严苛……
长春宫大太监已恭敬地候在阶下:“奴才奉徐嫔娘娘之命,特来迎接殿下回宫。”
回长春宫的路,忽然变得很长。
——
宫门口,徐嫔早已盛装迎出,见到永晟,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,笑容温婉慈爱:“晟儿可算回来了,让母亲好好看看……瘦了些,在宫外读书辛苦,可得仔细身子。平日饮食起居……”
她絮絮地叮嘱着,从衣食住行到课业交友,事无巨细。永晟起初还耐着性子听,渐渐便觉得那关切如同无形的丝线,一层层缠绕上来。他脸上的鲜活神采,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直到徐嫔将左右屏退,殿内只剩母子二人。她拉着永晟坐到身边,声音压得更低,眼底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:
“晟儿,你外公、舅舅们,可都眼巴巴指望你呢。东宫那位……性子是稳妥,可到底少了些机变。你得多在父皇面前表现,讨他欢心,将来……”
永晟感觉礼服的领口此刻紧得让人窒息。他垂下眼睫,盯着自己绣着云纹的靴尖,干涩地打断:“母亲,慎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