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,仿佛没听见那两个字,极其自然地转了话头:“好了,不说这些。快来试试母亲给你新做的衣裳,万寿节穿正好。”
恰在此时,碧儿端着茶点袅袅婷婷地进来,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永晟清俊的侧脸。
永晟却浑然未觉。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徐嫔,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,此刻是罕见的认真:
“母亲,儿臣有一事想问。”
徐嫔笑容温柔依旧:“在母亲面前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“儿臣听说……您前些日子,因春儿偷窃,罚她在长街跪了三个时辰?”永晟的声音清晰,“她……真的偷了吗?”
徐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语气却依然平和:“这是谁又在背后搬弄是非?”
永晟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母亲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和瞬间的僵硬,让他心里那点怀疑迅速膨胀。他语气软了下来,带上恳求:“母亲,我知道,当初是儿臣一句话连累了她。她若有错,罚也罚过了。求母亲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,给她条生路,调她去个稍好些的地方吧,也算……全了儿臣一点心安。”
徐嫔轻轻叹了口气,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疼惜,欲言又止,似乎有难言之隐。
“娘娘!您可千万别心软!”
碧儿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,从斜里插进来:
“那春儿如今可了不得!跟那些没根的东西勾勾搭搭,脸面早扔到阴沟里去了!怀里揣着不知哪来的脏钱,在冷宫怕是快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——哪里还用得着费心调遣?人家自有‘大靠山’疼着哄着呢!”
最后几个字,她咬得又重又慢,充满了恶意的暗示。
“碧儿!放肆!”徐嫔适时地轻斥一声,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。
她甚至没有立刻让碧儿住嘴,只是蹙着眉,看向永晟的目光里充满了“你看,不是母亲不帮你,是这丫头实在不堪”的无奈,以及一丝冰冷的快意——仿佛等待许久,就等着这盆精心备好的脏水,泼到儿子面前。
永晟怔住了。
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自己面前,因为一句问话而吓得脸色发白的宫女,看到她那双小鹿般湿润惊慌的眼睛。
然后,他看向自己的母亲——她眼中那看似歉疚的光,那纵容下人肆意辱骂的姿态。
一种熟悉的、冰凉的愤怒,混杂着巨大的失望刺痛了他。
就像他小时候心爱的九连环,被徐嫔笑着说“玩物丧志”,然后亲手铰断。
就像从小带他、疼他的奶嬷嬷,某天突然消失,他哭闹着追问,徐嫔只是淡淡地说:“年纪大了,该出去了。”
所有他珍视的、喜欢的、以为单纯美好的东西,似乎总会被以“为你好”、“规矩如此”的名义,轻易地摧毁夺走。
如今,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的清白和命运,也要被这样肆意践踏、抹黑,只为成全某些他厌恶却无法挣脱的“体面”?
“母亲。”
永晟倏然站了起来。
动作太急,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,他也浑然不顾。
少年的脸上,那种惯常的、用来应对父母的乖巧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冰冷和决绝。
“春儿的事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,“不劳母亲费心了。儿臣自己会处理。”
“永晟!”徐嫔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,声音因惊怒而尖利。
永晟没有回头。
他甚至没有等待任何随从,猛地转身,朝着景阳宫不管不顾地冲出去。
靛青色的袍角在朱红门槛上狠狠一绊,他踉跄半步,却丝毫没有停顿。
“你给我站住!回来!”徐嫔气急败坏的喊声炸开。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,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。
可少年奔跑的脚步声,已经迅速远去。
——
殿内一片寂静。
徐嫔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面上一阵红白。碧儿早已吓得跪地。
许久,徐嫔走到窗边,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明媚的阳光将她笼罩,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。
“好,很好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我的好儿子……为了那么个下贱胚子,顶撞母亲,擅闯内廷……”
她回过头,目光落在碧儿身上:
“去——让我们的六皇子知道,他惦记的是些什么东西。”
第36章 乳燕
永晟跑得礼服都歪了,玉带松松垮垮地滑在腰间,
他快步穿过热闹的西二长街,巡逻的太监侍卫见了他这身服色,忙不迭躬身避让。一路穿过御花园,从琼苑东门出去,喧嚣的人声骤然消散,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。
景阳宫的矮墙塌了一半,墙根下杂草丛生。偶有穿着寒酸的宫人路过,见了他,吓得魂飞魄散,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。
眼前的荒凉破败,轻轻刺了永晟一下。他攥紧了拳,站在矮墙后头,竟生出几分犹豫。
就在这时,月亮门里走出个穿水绿色宫服的宫女,正是春儿。
永晟有一瞬间没有认出来。
她比记忆里鲜亮多了,料子不算顶好,却浆洗得干净挺括,发间还别着支素银小簪,脸颊是丰润的,透着健康的血色——这不像是在冷宫受苦的样子。
永晟犹豫着想要上前,还没来得及出声,突生变故。
两个挎着菜篮的婆子路过,不知怎的,其中一个脚下一绊,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。另一个立刻拔高了嗓子,指着春儿骂道:“好你个狐媚子!走路不长眼,敢绊老娘?我看你是攀上太监的高枝,就忘了自己是哪块地里的泥!”
春儿被骂得一愣,刚想辩解,那婆子已经扑上来,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襟:“穿这么鲜亮,阉人给的吧?我瞧瞧,是不是还藏着什么脏东西?”
永晟下意识想上前——她一定吓坏了,像从前那样,眼睛包着一层泪花……
可接下来的一幕,让他僵在原地。
春儿一把打掉婆子的手,将被勾出来的一个银坠子按回衣襟里。她气得脸颊发红,声音都发颤:
“这是我干爹赏的!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?”
那声“干爹”又脆又亮,像一记耳光抽在永晟脸上。
动静闹得大了,景阳宫里闻声跑出几个小太监小宫女,竟都护在春儿身前,七嘴八舌地帮腔:“就是!你们这些老货,见不得人好!”
“再欺负春儿姐姐,仔细进宝公公收拾你们!”
永晟的目光钉在那个出声维护的小太监脸上,又缓缓移回春儿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被这群人隐隐护在中央,脸上竟看不出一丝羞耻,反倒有几分可笑的底气。
原来是这样,是她自己寻到了新的屋檐。
“干爹”。这两个字扎进永晟耳里。宫里这样的“干亲”还少么?不过是给那些下作的依附,蒙一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。
他一路奔来的热血,瞬间像被冰水浇灭了,只剩下一片荒唐的可笑。他就为了这么个……自甘堕落、在冷宫活得如鱼得水的女人,跟母亲大吵一架?
正恍惚间,不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进宝带着两个小太监,身边还跟着个长春宫的管事嬷嬷,正慢悠悠地走过来。那嬷嬷永晟认得,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李嬷嬷。
“李嬷嬷放心,”进宝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恭敬与无奈,“偏殿那漏水处,奴才定催着内务府加紧修。只是万寿节前各处都忙,难免疏漏,还望娘娘体谅……”
永晟心里猛地一抽。
太巧了。他刚从长春宫跑出来,母亲的人就“恰巧”和进宝走到了一起?还偏偏是在景阳宫门口?
一个念头窜上来——母亲算准了自己会看见这一幕。
可即便知道,眼前的景象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春儿看见进宝的瞬间,眼睛蓦地亮,那是种依赖的的光。她不管不顾地扑跪过去,声音里带着颤:
“干爹!”
那两个婆子一见进宝,嚣张气焰顿时散了,吓得面如土色,灰溜溜地跑了。
永晟看着跪在进宝脚边的春儿,看着进宝看着她的眼神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母亲那声痛心的呼喊回响在耳边:“晟儿,你宁愿信个外人,也不信母亲是为你好吗?”
也许……母亲真是对的。
这婢女当初接近他,那些怯生生的眼神、恰好松开的衣领,不过是为了攀附皇子。如今在冷宫攀上更“有用”的枝,便露出这副嘴脸。
进宝早已瞥见墙下的永晟,心中冷笑——好个徐嫔,借他的手演这出戏。但他面上不显,疾步上前,腰弯成恭敬的弧度:
“奴才给六皇子请安。”
永晟冷冷瞥他一眼,目光如刀,却最终没说什么。宫里的龃龉太多了,犯不着为个婢子得罪死御前得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