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有些刺耳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杨老将军只笑着点头,一律当好话收了。
大门里侧支了张桌子,老账房正一笔笔记下来客的贺礼。他眼睛有些花了,记两笔要拿手指着核对,报礼的小厮们排上了长队,有人心急,扯着嗓子喊着自家的礼。老账房更乱了,又要拿指头重新去核。
进宝一身湖蓝圆领大衫,只乌帽边插了一朵红绒金花,算是点难得的喜庆。他立在旁边看的直皱眉:“您要不歇着,我来记。”
老账房抬眼瞧瞧他:“少爷啊,这记账不是光记个数就行。得记清楚是哪家哪房、送的什么、谁经的手。回头府上还礼,一条都不能错。”
他说着,从底下翻出另一本册子,摊开往一处一指,“你看这……张府礼金二十两。哪个张府?这就是上回替手的没记清楚。”
进宝没说话,把旁边一把椅子拉了拉,坐下去。
老账房还在念叨:“这记账啊,讲究多着呢……”他翻了一页,手指头点着一处墨迹忽愣住了。那处有些糊了。他凑近看看,又拿远看看,还是看不清。
春儿早听了半天了,刚费劲儿从大门口挤进来。她搀住老账房的胳膊就往宅院里头带:“您将心放肚子里,我们宋少爷门儿清呢。这满府里论写字清楚,谁能比得过他?”
老账房被她搀着走了两步,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进宝。进宝已经提起笔来,下笔稳稳当当。
进宝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。只瞧见老账房看着他,春儿也回头朝他眨了一下左眼。那身桃红褙子衬的她人娇得很。他压不住唇角,抿出一个笑来。
春儿把老账房送到二门内,又顺道进了一趟会客厅。厅里头婢女家仆穿梭如织,女客们安置在厅左,隔着三扇梅兰竹菊的纱屏,已有人影幢幢。
她绕到屏风后头,先扫了一圈。连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个粉衣小千金,正拧着身子闹。
春儿没急着上前,只站在屏风侧边微微提高声音:“厨房先为各位夫人小姐备了细点四样,另炖了莲子百合羹,诸位先品茶垫腹,正席再上热馔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一列婢女鱼贯而入。玫瑰山药糕、澄沙绿豆糕、藕粉桂花糕、枣泥酥饼四碟小点轻落桌案。那连家小千金立刻止了哭,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点心。
一位年长些的夫人出了声:“杨家这么多年,头一回宴前有单给女客备的点心。杨二小姐真是个细致人儿。”
春儿笑:“各位不好去外头热闹,总归先在这儿寻些乐子。”她偏头吩咐小丫鬟,“二哥库里那几套打马棋,取来给夫人们解闷。”
小丫鬟应声而去,屋里又多几分快活气儿,又几位年轻的小姐已在空桌前凑了堆儿,就等那打马棋拿来。
春儿朝众人行了一礼:“各位夫人小姐自便,若有所需可吩咐婢女。”她扭头走,路线稍绕了绕,路过连夫人时衣袖轻巧的划过人的衣袖,她缓步走出侧门,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,连夫人果然就追出来了。
连夫人左右看顾一圈,一张叠的小小的字条就塞进春儿手中。她面上却只是笑着,闲谈似的:“今日不少夫人打听二小姐呢。”
春儿将那字条捏了捏,不着痕迹的收回袖里。
“哦?打听我?有什么好打听的。”她温温笑着,像只是好奇。
“想搭杨府的枝儿罢了……说些旁支没落户要给您说亲,可恶些的还有说与庄子上管事儿的。”连夫人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宫里有些风言风语,说杨家收的那个宋少爷,就是您结阴亲那位?”
春儿语气未变:“正是。”就两个字,没什么多余辩解。
连夫人叹口气:“我家大人算是承了您的恩,今年副都御史的官职许是能够一够了。二小姐蕙质兰心,不应该受那些风言风语。”
她又左右环顾一圈,确认没人:“我有一母所出的弟弟,今年一十七岁。正是山东道监察御史……虽是七品小官,但言事远胜六部主事。”
春儿心里咯噔一声,新人?难道与连夫人塞给她的那纸条有关?她身子微微前倾,耳朵竖起来——
“可做良配,二小姐以为如何?”
春儿那口提起来的气,好像噗嗤被戳了个洞。她有些无奈,心思止不住地飘走了。她往垂花门外眺望。似乎外头喧闹声大了些,迎亲的队伍许是近了。
她侧头笑了笑:“夫人好意心领了,只是我早心有所属。改日我若大婚,可要再请您铺床呢。”‘
连夫人嘴角的笑意僵了下。
春儿语气缓下来:“令弟正当少年,前途无量,我知夫人是真心疼我。”
她将身子转向连夫人,话头轻轻一转:“说起这个,我倒想问问夫人……夫人是京中贵女,当初大可以寻一位家世更好的郎君,为何偏偏选了连大人?”
连夫人蹙了蹙眉:“哪能如此说,富贵门第易得。夫妻一世,贵在两心——”
她没说完,自己愣住了。
春儿忽的笑了:“正是了,夫人说的深得我心。”她微微行礼,“吉时近了,我先去外头。夫人里头稍坐,打马棋该摆上了。”
说完不等连夫人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
连夫人张了张嘴,忽一哂笑摇了摇头。这二小姐好伶俐的嘴儿。
富贵门第易得,两心相契难求。
那她属意的那个人,是两心相契的吗?
腊月十七。日头明晃晃的,把整个杨府内的红色照得有些发烫
第418章 小禾
春儿跑到大门的时候,进宝眼前的册子已记了个满满当当。可她拿眼一扫,男客三三两两在门口等接亲的队伍。竟都能排下。
进宝瞧她眉头微蹙,身子朝她歪了歪,低声说:
“废太子的事儿刚出来,朝官们战战兢兢。多是只遣女客来,或只吩咐礼到。人少是常情。”
他悄悄晃晃她袖子:“咱家大喜,脸上高兴些。别叫爹多想。”
春儿点点头,整了整神色:“是呢,我瞧爹昨儿上朝回来脸色就不好。”
正说着,外头鞭炮炸了。唢呐一声扬起来,高亢的调子一声比一声紧,像是要把头顶的天掀开一道口子。
春儿一把将进宝从椅子里扯起来往门外跑:“快快,大哥迎亲回来了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从门口宾客缝隙里钻出去。长街上,鞭炮的红纸屑漫天纷飞,硝烟里先现出一匹高头大马,马上坐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杨大。他朝门口众人挥手,脸上却没多少喜色。后头,迎亲队伍夹着一顶六抬绣花的红轿,晃晃悠悠地到了。
喜婆把轿帘一掀,轿子先伸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线红绣鞋。
杨大喉头动了动,那口闷气沉沉地吐出来。
还是个小娃子。
红绸一端塞进杨大手心,另一端叫那个只到他胸口高的红灯笼似的小人牵着。杨大转过身,慢慢牵着她往府里走。两边贺词鞭炮纸似的落下来:喜结良缘——早生贵子——
杨大耳朵里嗡嗡的,什么也没听清。他侧头看,彩绸那头叫两只小手攥得死紧,鞭炮纸落满了她的红盖头。他又走慢了些。
典礼设在会客厅院里,一桌二椅,彩绸扎了满院。杨老将军端坐右首,左边供着先夫人的牌位,三炷高香袅袅地烧。
典仪扯着嗓子唱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杨大转过身,对着门外那片苍天大地深深一拜。他身旁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也跟着弯下腰去。
里间的女客正透过屏风观礼,男客们在院里站着。杨二左右簇拥着几个五军营的兄弟,正呲着牙乐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三拜礼成,没喊送入洞房。那小新妇被两个同样小小的婢女搀着往里走,手里攥着红绸不知该放该拿。杨大叹口气,把红绸从她掌心轻轻抽走,弯腰凑近了叫她闺名:
"小禾……跟着丫头去房里,里头有饭和点心,你们几个一道吃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又压低些:"有牛乳羹,玫瑰酥。"
那小人肩膀松了松,红盖头怯怯地一点。
杨大自己转身去了后堂,换一身稍轻便的红常服,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。走到杨二那桌,他那几个五军营的兄弟更是来劲,这个要敬一杯那个要敬三杯,杨大也不推辞,仰头就灌。
进宝坐在男客主桌。杨老爷子不知去了哪儿,桌上就剩他一个。周围杯盘哐当、笑声震耳,他这儿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隔开了。他扫过厅内喧闹的人群和大红的喜幛,目光虚虚往那纱屏风的方向看了看。屏风后人影晃动,女眷们的笑语隔着一层纱,听起来又近又远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酒,酒液在杯里晃了晃。
他盯着那一圈细碎的白沫子看了好一会儿,仰头灌下去。又倒一杯。脸上渐渐挂了红。
杨大终于走到这一桌来。周围忽然静了,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射过来。进宝站起身,却被那些眼神扎得垂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