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案,按律,该怎么处置?”
他问连礼,语气平静。
连礼眼睛一闭,下颌抽动着,声音也带得直哆嗦。
“回陛下——废太子结党谋反,依法拟罪,该……凌迟处死。所涉官员皆为共谋,不论首从,同罪。”
他说完,下巴的抽动停了。事涉宗亲,拟罪多往轻里说,好给皇帝台阶下。可那杨府偏要他反着来,这把赌得大。
皇帝久久没有说话。某个官员的哭喊声荡过来,凄哀的扯着调子。
他垂眼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废太子:蓬头垢面,瘦得颧骨高耸。和他记忆里那个皇长子没有半点关系了。
“佑棠。”
他开口,生涩地像在唤一个很久之前的名字。
“你可知罪?”
他把这句话递出去,像递出一根绳子。清了朝堂上那些蛀虫,叫人瞧瞧与皇权作对的下场。只要佑棠接了这绳子,他就能把他拉上来……最后一次。
废太子嘴里的布团被取下来。他瞪大眼,佝偻着身子往丹陛前爬了两步。锁链在石面上刮出长长的锐响。
“父皇!”他声音嘶哑如夜枭,"儿臣冤!那丹丸有没有用,父皇吃了不清楚吗?我没有下毒!我冤枉!"
他磕下头去,额头不停撞在石砖上。
皇帝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动。只有睫下一点暗影,微微抖了一下。
"你知罪吗?"他又问了一遍。
废太子愣住了。
他跪在那里,额上的血顺着下颌滴在石砖上。丹陛上,那张“父皇”的脸纹丝不动。
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他猛地挣脱了左右侍卫,直挺挺站起来。锁链哗啦啦响,他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拽回去,身子被扭住,可那张嘴在喊。
"父皇!父皇!孩儿有苦衷!"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荡出回声,"母后不是自己死的——是被人害死的!儿臣当时在京起兵,也是受了背后之人的挑唆。您给儿臣一点时间,沈家没有谋反!真相、真相马上就出来了!"
风停了,广场上所有人像是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杨老将军的手一点点凉下去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。
沈家。
太子在查沈家。他查到了什么?皇后,皇后之死——那背后是什么?
"五弟!永骁!"废太子的声音更厉了,手上的铁链一声哗啦,"那个脏心烂肺的家伙,您怎么不查!母后怎么会病死!怎么会胡言乱语!您怎么不查!"
杨老将军的脚动了一下。
他要迈出去,斥废太子胡言乱语,斥他身为宗室废人还在朝堂上放肆,他要——
"住嘴!"
一声暴喝从高处砸下来。
不是杨老将军的声音,是御座上那个人。
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攥着龙头扶手,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座下。他压不住地咳起来,可那根指着废太子的手指却纹丝不动。
“冥顽不灵的逆子!”
他身上已经湿透了。汗水冰凉,心口却叫人点了一把大火。
皇后怎么会病死?自然是他叫人亲手捂死的,为了将她那只关不紧的嘴闭上。
这逆子是什么意思?他查到什么了?
他猛地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。
“废太子疯癫失智,屡次结党谋反,不听教化……”
他声音又狠又沙,仿佛座下跪着的人是他的仇敌。
“东牌楼,凌迟!明日!”
最后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竟是秋后也等不得了。
他沉沉摔回座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李掌印趋步上前,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掌挥开。李掌印者身子一晃,又垂着头退回去。
废太子还试图往丹陛上爬,却被侍卫按下去拖走。指甲在青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他已被堵住嘴,嘴里的喊叫化成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。像什么将死之兽的咕哝。
接着是那些被念了名字的官员,一个个被拖下去。袍角在石砖上拖破了,官帽滚落后露出花白的头发。凄惶的“冤枉”声此起彼伏,散在太和门前空旷的广场上。
杨老将军站在那里,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。
他里衣湿透了,风一吹凉得钻心。他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,尸山血海里趟过来,从不曾有过这股寒意。
这些被拖下去的官员死得惨,死得冤。他们顶多是暗中站过队,如今被扣上刺杀谋反的帽子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一切,都是进宝做的。是他认的那个白净有礼的小儿子,在棋盘上落下的这枚杀招。
可,他强迫自己往下想。可进宝若不出手,废太子把事情查清,有理有据地呈到御前,沈家翻案、永骁和骋儿参与的那些事——明的有清理太子私兵,暗的有给皇后熏药。杨家,乃至永骁,全完了。
他惯常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。这就是进宝说的……"自己看"?
广场尽头,废太子不知何时把嘴里的布团挣松了。他的声音隔着层层人头传过来,嘶哑凄厉得像从深渊冒上来的。
“父皇!父皇!爹——”
没有回音。
他便骂起来,话碎而乱,夹着喘息和挣扎的铁链声。
“薄情寡义的昏君……你不配为父!夜半梦醒你可会看见我的脸?哈哈哈……我在十八层地狱,日日等你来啊!父皇!”
声音被堵住了。这次是真的堵住了,再也没有响起来。
皇帝倚靠在宝座椅子背上,脸上似有一层蜡做的面具似的,没有一丝波动。
杨老将军望着那张脸,心里那层寒意一层一层地叠上去。
那不是一张父亲的脸,那是一个君王的脸。
冷漠决绝、杀伐果断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同孩子们说的话——永骁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,我们做好自己的事,等风声过去便是。
他只让孩子们做事,自己站在原地等。等皇帝的怜悯,等他这个老臣的功劳能换回些什么。可此刻他忽然怀疑了。
皇帝,真的有怜悯这个东西吗?
一个小太监顺着广场侧边绕上丹陛,碎步趋至皇帝身侧,低声禀告。
“回陛下,那胡信公公活了。只是太医说,药性太毒……人聋了耳朵,嘴巴也哑了。”
皇帝眼珠子动了动。
聋了、哑了。若不是有个胡信,这今日便是他自己的下场。
“养着吧。”
皇帝听见自己说,他朝李掌印使了个眼色。
李掌印尖细的声音立即扬起来:“有本早奏无本退朝——”
广场上的大臣们重新肃立,连衣料摩挲声都听不见了。
皇帝看了看连礼:“此案其余诸事,连爱卿一并处置罢。”
没有人反对,连礼揩揩额上的汗,躬身一礼:“是……”
渐渐地,广场上的声音一道道犹豫着起来了。今年的税收,将士的用度。一切和以往一样。
谁也没提地上那几道狰狞的暗红。
第417章 双面
腊月十七,城西羊市大街,东牌楼。
夜霜压了一宿,青石板上薄冰碴子被一双双鞋底踩成泥浆。刑台下人头攒动,街角槐树上骑了几个半大小子,底下人骂,他们只当没听见。
“天翻地覆,皇权无亲啊……”
人群里一老秀才拈着胡子念叨,日头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层薄光。旁边有人扯他:“您老别念叨了,回头可叫人听见。”
老秀才不太在意的摇摇头,眯起眼睛往刑台上瞧。绑在刑柱上那个垂着头,囚衣上的血迹已干成黑痂,锁链缠身。哪里看得出是什么天潢贵胄?
监斩官扯着嗓子,念着那些林林总总的罪名。废太子抬了一下头,嘴刚张开就被堵上。刽子手刀锋在他眼前一晃,他眼睛被刺了似的一闭。他生来就是太子,没见过这个。他该惊惧的,可身体只剩一片荒凉的麻木。
他眼前一片红黑,却忽晃过父皇那双昏沉的眼。额前一凉,随即炸开一片火辣辣的疼。那是第一刀落在他额前。
人群里一个孩子被捂住了眼睛,有人叫了一声好。
老秀才低下头,转身往外挤。他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今儿腊月十七啊,该说是个好日子。宜嫁娶、宜祈福……”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身后刑台上一阵嚎,听着和一般的囚犯没什么区别,人到最后,也就都是这样了。
老秀才眯着眼睛看看日头,今儿天可真好。
——
三条街外,唢呐声震天响。
杨府门口一片红色的海。朱漆门大敞,门楣上挂了红彩球、贴了红双喜。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也套了红绫,瞧着精神极了。
人也是红的,杨老将军穿着簇新的枣红团花袍子。他见人便拱手寒暄,声音还是那样洪亮,脊背却显得有些弯。有来客上前:“恭喜老将军,娶了江妃娘娘的侄女进门。宫中两位高位,一位亲女,一位亲家,可谓风头无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