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东宫后院。
胡信跪在墙根下,盯着那扇后门。
膝盖早已跪得麻木,像两截木头按在地里。他已连着跪了好几日了,乾清宫不让再跪,就在东宫后院儿里跪。
李掌印昨儿夜里来过,问他在乾清宫伺候的那些细枝末节——皇上起身用茶的习惯、夜里做不做梦。他装聋作哑全糊弄过去了。
皇帝身边没人了,李掌印蠢蠢欲动。
他赌皇帝不叫他死。慈悲也罢,觉得一个废人翻不出什么浪也罢——只要能活着回到那张椅子旁边,这盘棋他就有子可落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,胡信脊背绷紧。他将目光钉死在那扇后门上,执拗地等着。
第427章 帷幄
杨老将军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府,没有立刻扯着人聊什么。他只摆手,叫各人去忙各人的——上值的上值,歇着的歇着,春儿去陪小禾玩一会儿。自己则一头扎进花园角落那间小书斋,将门一关,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直到用过晚饭,饭桌上的茶也换过两泡,老将军才叫丫鬟将小禾带下去,单把杨大、杨二和春儿叫进书斋。
屋里没有凳子,几个人站着。原本等人高的老夫人画像被摘下来卷在供桌上。裸露出来的墙壁高高贴着四张大字。
【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】
老将军摸了摸胡子。
“乱拳打死老师傅——这就是咱们这回的拳了。出的招照着这个方向走,准没错。”
一阵安静,杨二先跳出来:“爹,这东西你想了一下午啊?这不就是《孙子兵法》里头的吗?”
老将军虎目一瞪:“臭小子,你懂什么。兵法写了那么多,不得挑吗?那你怎么一句也没想出来?”说着便要上来踢人屁股。杨大不动声色地往中间一挡,将两人隔开了。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杨大抬头看了看那四行字,“有什么招便理出来,大家都有个数。”他皱了皱眉,又补一句,“只是这院子往后得锁门,别叫不相干的人钻进来。”
春儿仰头望着那四行字,忽开口:“那我那个拖字诀,算不算'上兵伐谋'?进宝让皇帝疑心的招数,也是谋?”
杨老将军点点头,招呼杨大:“你把这俩先写下来,贴上去。”
杨大提笔蘸墨,很快写就两张纸条,拿浆糊一抹,端端正正贴在“伐谋”两个大字下面。
【拖——拖慢行军进度。】
【疑——令皇帝疑心杨家内斗。】
墙壁上空白的地方还很多,但多了这两行就叫人心里安心了些。似是打仗前把舆图挂起来,敌人还在远处,自己心里已有了规章。
老将军吐出一口气:“明儿我上朝,就弹劾柳连村民众。叫这‘疑’字落落地。”
杨大却皱起了眉:“法子是巧,但有一个弱处——就算流民私逃,也极少有处死的先例。爹若是直接提议处死,诚然皇帝会疑心咱们为了保老部下已经不择手段,但做得太显眼,反倒像是故意递刀子给他看。”
杨二斜倚在门边,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夜色,皱着眉,像是在深思。
春儿接道:“大哥说得对。我觉得爹最好去管这事儿的地方串个门。只管打听,问‘这种逃民该怎么处置,谁管这事,能不能判死’。这话自然能递到皇帝耳朵去,又不至太扎眼。”
杨老将军点头:“是妥帖些。”
杨大撕了张小纸条,在“疑”字后头又贴了一张:托刑部探问——逃民可否处死。
春儿无知无觉的轻咬了两下大拇指,忽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。
“好像还不够乱。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想让铺子里最底下的送货伙计、还有各处摆摊儿的,把话从市井最底下传起来——就说皇帝派去接肃王和功臣的精兵,个个带长刀,青面獠牙,似像去押人的。等流言传开了,到了上头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老将军催杨大:“记上,记上。这招算什么——算是伐交了。市井舆论一起,朝堂上那些老东西兔死狐悲,皇帝是要头痛的。”
杨大提笔,在“伐交”底下贴了第一张纸条:【流言——帝遣精兵,迎肃王如押囚。】
三排字有长有短,贴在对应的位置。老将军摸着胡子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始终一声没吭的杨二身上。
“杨二,想什么呢?有主意?”
杨二猛地从门缝上收回视线,呆呆的:“啥?”
“爹问你,有没有想法。”杨大重复一遍。
杨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啊,你们说的我都听不太懂——我就是想,怎么又下起雪了。”
他将门推开一点,夜风就将门呼啦吹了大开。墙上的纸条也叫风吹得翻飞。春儿伸手去按,按住了一张另几张又翻起来。索性不管了,几个人同时扭头望向门外。
院子里,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廊下的灯影里旋着,无声无息地铺了一地。
春儿呼出一团白气,搓了搓掌心。进宝走到哪儿了呢?
第428章 鸽书
良乡,固节驿。
刚出卢沟桥三十里,人马便歇下了。驿站不大,此刻里外喧杂。驿外空场上新扎起连片军帐,二百来号兵士三两成群,理甲、拴马,篝火一丛丛燃起来,将雪地烤出一圈圈发黑的湿痕。
高营领了几个兵头进驿站用饭,余下的人都在外头。
这地方精细酒肉倒是不缺,米粮和马草却短。这茬不太引人注意——只有驿外扎营的小兵从里头买了些肉出来,抱怨了两句肉贵,又说马明儿该瘦了。驿内,兵头们照样喝酒划拳,闹哄哄十分痛快。
进宝刚从门口走进来。他手里提了个黑布罩着的方笼,在门口侧了侧身,抖落斗篷上积的一层薄雪,从那些划拳吃酒的兵中间挤过去。
几道视线蛛丝似的黏上来。他没管,径直走到最墙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顺手解下腰间那只白底荷包,搁在掌心轻轻吹了吹,又稳稳当当摆在桌角。
“小二,上壶热酒,再拿纸笔来。”他扬起声吩咐。
那些视线粘得更紧了。角落里几个赶路的行商也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瞟。换作从前进宝大约会不舒服,可这些人里头也许就有春儿铺子里留下来的人。他反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大约是灶上正忙,小二好一会儿才端着热酒和纸笔过来。进宝啧了一声,将那张糙纸捻起来,正反看了看。
纸薄得透光,他透过纸去瞧高营——那人正把酒杯捏在手里,望向自己的眼神警惕又不屑。
这一路上没人排挤进宝,同样也没人理他。这队伍对他不敬不畏,太危险、也太不可控。
“草纸似的。”他把纸放下,嘟囔了一句,“也就是在这种破地方——搁京里,这种货色哪儿入得了陛下的眼。”
小二愣了愣,脖子往前一伸:“啊?”
进宝不耐烦似的挥挥手:“没事儿,下去吧。”
小二端着托盘往回走,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。那人已经提笔蘸了墨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热酒的气蒸起来,他的脸有些看不清。
周围的喧闹似乎低了。有人还在喝酒,但心思早没了。陛下——这词儿太扎耳朵。
进宝写完了。他把写了字的纸角撕下来,塞进一个小竹管里。又从脚边那黑布罩着的方笼里掏出一只雪白的鸽子,将竹管挂在鸽子腿上。
高营的酒杯轻轻落在桌上,似要张嘴说什么。
进宝却不给他机会,利落将窗户推开,手一扬。鸽子便扑棱棱升了空。转眼便化成一个白点,消失在漫天大雪里。
”你——“
高营站起来。椅子腿在粗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。周围几乎全静了,只剩两句咬耳朵似的交谈声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他三两步就迈到墙角,大掌在桌上一拍。酒壶里头的酒液被震出来不少。进宝不紧不慢合上窗,蹙起眉。
“啧。”
进宝轻啧了牙,将那个小荷包从桌上拾起来,多宝贝似的左右看了看。这才抬起眼看高营。“自然是给京里传信。怎么,你要抗旨?”
抗旨。这顶帽子来的突兀,高营一下子噎住了。是陛下叫他随行传消息?
皇帝对高营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——“见到肃王之前,此人不可轻动。若此人与肃王会师未起龃龉,杀之。”他当时琢磨,意思是这人就是个一次性的玩意儿,用完了就扔。可如今瞧着怎么不太对?
高营脑子飞转。这人管杨老将军叫爹。肃王管杨老将军叫外公。那肃王算不算他侄子?他能不能是——国舅爷?
陛下到底是想杀国舅爷,还是给了国舅爷更大更深的任务?
对啊,陛下也没说,若是这进宝和肃王起了龃龉,顺利回京又该如何。这念头叫他背后汗毛炸了一瞬。太离谱了。可越想越觉得离谱里头好像又透着那么一点道理,他陷在一个怪诞的旋涡里怎么也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