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瞧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知道是唬住了。冷哼一声,捏着荷包便往外走。外头有他的小营帐。
高营紧走几步拦住人,脸上堆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。他索性不想了,总觉得这种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——这算陛下的家事了吧?
“哎,宋、宋少爷。我是个粗人,多有得罪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说完扭头朝里头吼了一嗓子:“小二!把我那间上房收拾出来,请少爷住进去!”
众兵头面面相觑。只有角落里一个瘦小身材的眼睛一转,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猫腰钻了出去。转眼又回来了,左右两边各扛着进宝马上的鞍囊。
“少爷,我给您拿行李。”说完一溜烟窜到最前头去了。
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倒是高营脸色一阵红一阵青,不尴不尬地在前头引路,嘴里还念叨着:“来,来,小心楼梯——”
——
几里外,一处村镇。茅屋里,一个老汉正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骂。
“杀千刀的东西!我那鸽子难道是养来吃肉的?你竟敢给老娘卖了!”
老汉歪着脑袋哎呦呦叫唤,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半锭银子来,巴巴捧到婆娘眼皮子底下。
“这、这——人家给了银子的。这够买好几只了。人家还说,只是借一借,能还的——”
“还?”妇人看都不看那银子,劈头盖脸又是几巴掌,“那是我的心肝肉!还?这话糊弄鬼呢!”
老汉也不敢躲,缩着脖子硬挨。正闹着,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妇人一愣,忙转身跑去开窗。
那只白鸽子就站在窗棂上,身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,正歪着脑袋咕咕叫。
妇人“哎呦”一声,破涕为笑。她双手把鸽子捧进来,贴在脸颊上蹭了又蹭。
老汉眼尖,瞧见鸽子腿上绑着个小竹管。他解下来,从里头扒拉出一张小纸条。展开一看——上头没字,只活灵活现画了只鸟,又画了只手。
老汉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堆起来。“我说什么来着,这是‘还你’的意思。”
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了,声音软下来:“这人,还怪客气的。”
老汉又把那半锭银子摸出来,腆着脸笑。“哎,我这也是为了咱那刚生了娃的闺女嘛……”
妇人白了他一眼,把鸽子往他怀里一塞,一把夺过银子掂了掂,嘴还是咧开了。
鸽子咕咕又叫了两声。
第429章 移花
“陛下,这——这临近年关了,再行杀戮,恐要惹百姓非议。”
连礼坐得笔挺,眉头微蹙低声说。胡信低眉垂眼地奉了茶水过来,小心搁在连礼手边,眼睛只盯着那晃荡的茶水,直到茶盏被连礼接过去,他才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头。
李掌印站在连礼侧后。皇上今日没让他近身,只叫他在那儿站着。他脸上波澜不兴,目光却追着胡信那还有些不利索的脚步看了一路。
晦气,叫这东西又爬上来了。
“嗯。”皇帝沉吟片刻,“胡成禄滔天罪孽,也不必遵什么秋后的旧制了。”他吩咐的是连礼,眼睛看的却是李掌印。“凌迟血腥,连爱卿瞧着,给他个痛快吧。”
连礼起身:“微臣领旨。”见皇帝再没吩咐便行礼退下。
李掌印一怔。陛下心里门儿清——胡成禄算是听话的,若真上了凌迟台,疼极了保不齐嘴里抖落出什么来。他垂下眼皮,将脸上那点异色压下去。
皇帝这才扫了胡信一眼。他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,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有福——”
李掌印应声跪地。这名字好一阵子没被叫过了。皇上近来不是叫他“李掌印”便是“你”,忽然一声“有福”,叫得他心头一热。
“慎刑司一干人等,打发去守皇陵吧。”
李掌印猛地抬起眼,眼底的亮迸出来:“陛下!”
皇帝摆了摆手,没让他把感激的话说出口。“知道你功苦。后续一应人手,你来督办添补。”
“奴婢谢陛下隆恩——”李掌印膝行几步,凑近了些,声音压下去,“那,守皇陵的那些人,是真守,还是……”
“你是有数的。”皇帝语气寻常地截断话,“自然不能让他们再说出一句话来。慎刑司多年积累,事项繁杂,他们能透出皇后的事,便也能透出朕的事。不能留了。”
胡信还是那样站着,舌尖却悄悄尝到一丝铁锈似的血味。他想起那杨二小姐曾说的话:“洗个干净。”
如今这群人被皇帝杀了灭口,算是干净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能知道一件事:往后不会再有什么人,见过他被胡掌事欺辱的样子了。那些脸、那些笑,那些夜里曾盯着他的眼睛,全都要埋进皇陵外的土里去了。
他心里安定了一些。至于不能亲手宰了那畜生——他想了想,倒也没有从前想的那样难受。
李掌印得了志,也不再盯着胡信。他想起什么似的,站起身朝皇帝走近一步。
“陛下,刑部那边奴婢听了一耳朵。说是杨老将军今儿去过了,问了流民偷迁能不能定死罪。”
皇上一怔。
那张灰白的脸上竟慢慢散开一丝笑意,像是印证了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。人到底就是这样的东西。表面看着再好,抓住各自的软肋一扯,即刻分崩离析。
可是仅止于此,怎么能行呢。进宝那边的线要推,杨家这边,还得再挤出点东西来。
“他想保自己部下,倒是没动永骁的主意……”他停了停,半句话没说出来:他倒是清楚,永骁才是杨家的真指望
“去,吩咐江妃,带着怀瑾从承乾殿搬出来,去东宫住着吧。”
李掌印一激灵:“陛下?!”
皇帝高深莫测的摆摆手,不让他说下去。他时间不多了,最好是能兵不血刃的将杨家那点儿东西榨一榨。他想叫杨家上下都慌起来,自己捧上点什么。
“是——”李掌印领命退下。殿门开启的一瞬有雪花飞舞进来,冷风叫胡信身上一激灵。
他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,兀自像根木桩子似的杵着。
“胡信。”皇帝唤他。他不动。直到皇帝抬起两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衣袖,他才像刚回过神似的抬起眼,眨巴眨巴,露出一个带着傻气和感激的笑。
皇帝提笔写了两个大字——“烧了”。又搁下笔,指指桌角那几个纸团。
胡信便恍然大悟似的拢起纸团,捧到炭盆跟前蹲下身去。
这是个大事,皇帝是真想立储还是怎么的?胡信手指有些发僵,自己也说不清是冷的还是慌的。他暗自沉了沉气。不急,不急。自己眼下住东宫后院,等江妃真住进来,自己也许能跟彩霞多接上头——
正想着,手指叫碳星子啄了一下。他手一抖,那团纸从指尖滑落,在炭火边沿弹了一下,展开一角。
“杨氏女杨骋”。
还没等再看个明白,纸团已烧没了。胡信没来得及多想,只将手中仅剩的一个纸团拢进袖里,又若无其事地拨了拨炭盆里的灰。
他站回皇帝身边。皇帝叹了口气,像是说给空荡荡的大殿听的。
“永骁年轻,有些事分辨不出来。这天下,万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啊——否则,家国危了。”
胡信自然“没听见”,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杵着。
皇帝也不再多说,摆摆袖子站起身,借着胡信的搀扶往寝殿走。
殿外,积雪已经很厚了。
第430章 清白者(上)
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残阳在天边褪成一片暗淡的橘,墨青的暮色正缓缓啃食这点暖。
喜福堂后厅里已点起一盏小灯。桌案上摊着一沓册子,正中间铺了一张官道的驿图,一处被圈了红——宣化驿,离京不过百二十里,快马一日可至。进宝的队伍走了三天才到此处。春儿坐在桌前,眉头蹙着。
“三天了,才到这儿。”她点点宣化驿的红圈,“太慢了。皇帝的人不是傻子,再拖下去,怕是要察觉。”
柠儿坐在她侧后,探着脑袋去看那驿图,轻声添补:“姐姐别太担心。外头跑的掌柜回来说了,那伙子兵如今对宋掌柜可仔细着,鞍前马后地伺候呢。”
春儿没接话,手指沿着驿图上蜿蜒的官道痕迹慢慢往上移,移向更远的地方。宣化驿以西驿道蜿蜒,再往西是保定,再往西——她的指尖停在图上一处,那里官道细细延伸,不知尽头。
“也不知肃王的队伍到哪儿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窗外暮色更沉了,铺子里的伙计们陆续收了工,前头传来落锁的声音,后厅里越发安静。
柠儿张嘴想说什么宽慰的话,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——肃王的行程没人知道,福子今日也没传回消息。
“拨几个人去城门口盯着,城外若有驿马来,速速禀告。”春儿轻声说。柠儿点点头,再无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盏灯和一张图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