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没怎么犹豫,就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。肩膀开始细细地颤抖,喉咙里溢出压抑的、带着痛楚的呜咽。哭得情真意切——疼是真的,委屈也是真的,但那颤抖的幅度、那呜咽的节奏,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甚至在某个换气的间隙,他埋在枕头下的嘴角,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全是自我欣赏——演得好。
“图什么?”
刘德海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近,仿佛就贴在他耳边。那语气里有三分难得的温和,却有七分审慎的试探——终究是老狐狸,就算被感动了,也要亲耳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进宝在枕头上蹭掉额角的冷汗,咬了咬舌尖,让声音听起来更抖,更恳切:
“奴婢……全仰仗干爹。干爹的树荫底下,才有奴婢一口凉快气儿。干爹要是倒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才继续道,“奴婢算什么?不过是一捧……随时能被风吹散、被日头晒干的泥。”
这话,是他从春儿那张字条里化出来的。他记得看见春儿写的“春儿是泥,干爹是地”时,自己心头那点微妙的震动。此刻化用过来,一定能戳中老东西的软肋——他们这种人,最擅长的就是照皮画骨,学到对方心坎里去。
果然,刘德海沉默了。
良久,久到进宝几乎要以为这老东西看穿了他的把戏。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枯瘦的手落在自己赤裸的背脊边缘——没碰伤口,只轻轻按在完好的皮肤上。
紧接着,冰凉的药膏涂抹上来。
进宝浑身一僵。
那动作太轻,太缓。药膏是上好的,清凉镇痛,可这触碰本身却让进宝胃里一阵翻搅。这种似乎“慈爱”的触碰,比直接的折辱更让他不适。他死死咬住牙,忍着一动不动,承受着那只手在他背上缓慢游走。
“兔崽子,”刘德海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里那点审视淡了些,多了些复杂的感慨,“算你有心。”
药膏涂完了,那只手却没离开,反而在他肩头拍了拍。
“皇上的病,你也不用再费劲打听了。”刘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,说出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,“是梁太妃。”
进宝睫毛微颤。梁太妃?宫里高位太妃里,没有姓梁的。
“早年圣上还是小娃娃的时候,在梁太妃宫里养过三年。”刘德海的声音飘忽起来,像在回忆极久远的事,“那时圣上发了痘疮,凶险得很。梁太妃……是个实心眼,衣不解带地照顾,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:“只是后来,梁家卷进了卖国案里,满门抄斩。梁太妃不信,跟先帝杠上了,闹得不可开交……最后被打入冷宫。听说,已经疯了五年了。”
刘德海的声音陡然沉下来,带着警告的意味,“这事儿,先帝盖过棺,皇上也从不提。你心里有数就行,往外透……可要掂量掂量。”
进宝没吭声,只将呼吸放得更轻。
原来如此。
那出《文帝侍药》……皇上看的不是“孝”,是“愧”。是对一个曾如生母般照料自己、却因家族获罪而疯癫冷宫的养母,那份无法言说、也无处安放的愧疚。
“圣上看了家宴那出戏后,就发了这睡不好的病症。”刘德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夜夜惊醒,你也该看见了。”
进宝在枕头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看见了。昨晚守夜时,皇上惊醒过不止一次,每次都只是要水,梦呓含混不清,根本听不出什么。
原来——这事儿埋的这么深。刘德海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告诉他。那老东西想空手套白狼,白白占了春儿,再看他像条狗似的到处嗅探。
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上来,又被进宝死死压下去。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。
药上完了,刘德海仔细地为他盖上一床轻薄的丝被,甚至伸手掖了掖被角。那动作太自然,几乎诡异。
进宝适时地抬起脸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疼痛与感激的神色,声音虚弱:“干爹……奴婢惶恐。”
“好生养着吧。”刘德海站起身,似乎要走了。
进宝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。
不对——还有一件事。
“干爹……”他挣扎着,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,牵动伤口,疼得额角青筋暴起。
刘德海回头看他这副样子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似是不屑,又似是了然:“行了,知道你惦记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,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。然后转回身,看着进宝,昏黄的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:
“咱家心里有数。给你——完璧归赵了。”
进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回床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让干爹见笑了……本就是献给干爹的……”
“往后的路还长,你好自为之。”刘德海最后敲打了一句,摆摆手,示意门外的人进来。
第50章 真心
门被彻底推开。
已是傍晚。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,将屋内染上一层暖金色——似乎最近他们每次见面,都是在这样暮色将沉未沉的时分。
春儿站在门口。
她换回了那身略显窄小的绿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也干净。只是那双眼睛肿得像烂桃子,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渍。
她看见进宝趴在床上,鼻头猛地一酸,眼泪又涌上来,却死死咬着唇,只敢让泪珠无声地砸在衣襟上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进宝在看见春儿的一瞬间,趴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直了。尽管狼狈至此,那股惯常的、居高临下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身上。他偏过头,眉头轻皱,声音带着刻意的不耐与严厉:
“晦气东西,哭什么?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门外可能还未走远的人听见。同时,他极快地朝春儿使了个眼色。
春儿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声音抬高了,带着哭腔却字句清晰:“干爹教训的是……能伺候刘总管,是春儿的福气。只是、只是奴婢担心干爹的伤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膝行上前,伸手似乎想去碰进宝的背,又不敢,手悬在半空,抖得厉害。
进宝冷眼看着,不做反应,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。
果然,那原本似乎已经消失的、极轻微的脚步声,又在廊下停顿了片刻,然后才真正渐渐远去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一松。夕阳的余晖下,春儿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。
进宝盯着春儿,眼神冷了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“他——真动你了?”
春儿猛摇头,眼泪跟着甩落:“没、没动真格的……奴婢刚到那儿没多久,刘总管就被人叫走了……干爹,是真的……”
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:“那你哭个什么?”
“谢干爹救奴婢……”春儿的声音哽住了,她俯下身,额头轻轻抵在床沿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,“那东西……干爹拿上了吗?”
进宝没立刻应声。沉默了片刻,才忍着背上的疼,微微抬了抬下巴——动作带着几分滞涩,是牵动伤口的缘故。那姿态里透着倨傲,也藏着一句笃定的“废话”。
春儿一眼就瞥见了他额角不易察觉的青筋,还有因为动作丝被滑脱露出来的一丝血迹。
都是因为她。
这想法像一记重锤砸下。之前被救的庆幸、对干爹的感激,瞬间被更汹涌的愧疚淹没。
干爹被打成这样,皮开肉绽,听福子说,血把衣裳都浸透了……
都是因为她没用。不仅没帮上干爹,还是个需要干爹豁出命去捞的包袱……她怎么配呢。
“肯定很疼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,眼泪决堤般涌出,是为眼前这具为她受难的躯体,“干爹肯定疼死了……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没用……”
她哭得嚎啕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像只掉进水里还在扑腾的雀儿,既可怜,又有些可笑的狼狈。
进宝看了她一会儿,那哭声砸在他耳里,竟奇异地带来几分安定。
过了半晌,他才不耐烦似的开口,语气依旧冷淡:
“咱家还没死,哭丧呢!”
春儿抽噎着,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想止住眼泪,却止不住抽噎。
进宝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你记住。不管往后发生什么,不管让你做什么——”
他盯着春儿泪湿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你都要信我的,听我的。只要记住了这一条,往后……就都是好日子。懂吗?”
春儿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、让她有些怕的眼睛,此刻映着暖黄的夕阳,似乎要将人灼伤。
这次,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?
她被送到刘德海那儿的时候,以为这辈子完了。可干爹硬是把她捞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