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那对红绒花,看了好半晌。宫人宴上借戴过,后来赶紧还了。这对……怎么这么像?
她心里更乱了,没敢碰,只又扭头去看别处。这一看,脚下像生了根——床边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崭新的衣裳。是那种看着就软滑、颜色也清亮的料子,浅蓝,鹅黄,藕荷。
她僵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这屋子……真是给她住的?这些漂亮东西……也是给她的?怎么可能?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:走错了吧?是她跑错门了?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。春儿回头,只见福子扒着门缝,正探头探脑,见她望过来,吓得一缩脖子,险些摔倒。
“福子公公?”春儿讶异。
福子挠挠头,圆脸上堆着笑,又带着点做贼心虚的讨好:“姑娘莫怪,莫怪!是进宝公公吩咐的,让姑娘试试衣裳合不合身……奴婢、奴婢就是好奇,想瞧瞧姑娘见了会不会高兴……”他苦着脸,“姑娘可千万别说是我扒门缝看的,公公知道了,非扒了我的皮不可!”
春儿心里“咚”地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。原来是干爹……干爹让人准备的。
他虽嫌她下贱,但还给她这些干净漂亮的东西,让她能……能像个样子,别总给他丢人。这念头让她依然十分自厌,心里却奇异地定了几分——原来挨骂和给东西,不冲突。干爹这是在教她,也是在管她。
她脸上有点热,心里涌上一股踏实。手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看着福子那赔笑的模样,她只好点点头,小声说:“……哎。”
福子嘿嘿一笑,缩回头溜走了。
春儿关上门,指尖轻轻抚过那叠柔软的新衣。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衫子换上,料子贴着皮肤,滑凉舒适。又对着妆台上的铜镜,将那根红绒花小心簪在发间。
镜中人影清晰。衣裳合身,颜色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,整个人瞧着清爽又精神。先前被进宝叱骂带来的羞愧和惊悸,仿佛被新衣和妆台悄然驱散,脸上不自觉便透出些光亮的神采来。
得去谢谢干爹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轻快的、热乎乎的东西。她想着,干爹见了,会不会……觉得不那么腌臜了?
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,想找那个贴身的银坠子,指尖却探了个空——
春儿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坠子呢?
第52章 教训
坠子不见了。
那个银亮亮的、贴着心口捂的温热的小筒子,不见了。
春儿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木棍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,眼前瞬间有些发黑。这是干爹给的东西,他说过不许摘的。
她僵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探向怀里的姿势,指尖却一片冰凉。那些她偷偷写下来、仔仔细细卷好塞进去的小纸条……会不会、会不会……
巨大的恐惧攥得她喘不过气,来不及细想“瞒”还是“认”,身体已先一步行动。她猛地拉开门,跌跌撞撞冲进进宝卧房。
进宝正斜靠在床头,手里闲闲地翻着一卷书。听见门响,他撩起一点目光扫过去——果然是春儿。
记起方才院子里那声不合时宜的笑,又想起她被自己刺了两句仓皇逃走的样子,进宝心里那点未散的别扭便漫了上来。
他寒森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浅蓝的衫子,料子软滑,衬得人干净,比之前那身绷得紧紧的绿衣裳顺眼多了——可惜,视线定在她发间那朵红绒花上时,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
这花是他特意弄来的。先前瞧她在宫宴上借戴旁人的,眼巴巴的模样。他一时兴起,便让人寻了一模一样的来。
可此刻,那抹红扎在他眼里,像雪地里两滴突兀的血珠子。蠢透了。雅致的料子,偏要配上这么个艳俗玩意儿,骨子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气,到底还是盖不住。
“红色配蓝色,”他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像薄刃刮过瓷面,“艳俗。摘了。”
春儿像是没听懂,或者说,听懂了但身体被巨大的恐慌冻住,反应不过来。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,脸白得吓人。
进宝合上书,眉头拧紧了些,语气沉下去:“规矩呢?”
这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春儿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身子抖得厉害,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:“干爹……坠子、坠子……不见了……坠子里还有……”
坠子?
进宝看着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,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愉悦,像寒潭底窜过一尾银鱼。但他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,声音压得又低又冷,带着刻意绷出的怒意:
“哦?丢了?”
春儿吓得魂飞魄散,额头“咚咚”地磕在冷硬的地砖上:“奴婢该死!奴婢粗心!”
“是粗心啊……”进宝慢悠悠重复她的话,尾调拖得长长的,像在掂量一块砧板上肉的份量,“能粗心掉的东西,想来你也不太看重。”他顿了顿,“又……认的哪门子错?”
春儿伏在地上,猛摇头:“不是、不是,这坠子奴婢日日夜夜都带着的,看得比什么都重,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……”她又膝行几步,去捉进宝的衣角,全然没了主心骨似的:“而且……而且……那坠子里头写了些小话,奴婢怕人瞧见。”她咬着下唇,眼眶里又静静包了一泓泪。
进宝撑着自己坐起来一点,冷脸还绷着,但已经不太真切了。
“什么小话?”他问。
春儿嗫嚅了半天一句整话也吐不出来。只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高,像在抵抗什么叫人羞赧的逼迫。
她似乎听到高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嗤笑,那是进宝的声音。可再听又没有了,几乎像她的错觉。
春儿不敢抬头,进宝看着她鹌鹑似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蠢,但也可怜。他想起那春儿掉在值房里的小银坠儿,想起那张笔画稚拙的纸条…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沁软了一点,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,他缓缓将上扬的唇角压平。
“干爹是地,春儿是泥。没有地,泥就干了——这话,你写的时候,想过会被别人看见么?想过弄丢的后果吗?”
春儿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,连抖都忘了。进宝正面无表情地瞧着她,不再发一言,屋里只有窝在墙角的那只小肥猫舔毛的窸窣声。
第53章 修剪
干爹看见了……那坠子没丢,在他手里。
这念头先让她一松,像逃过一劫。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,更大的慌张就攥住了她的喉咙。
那几句她翻来覆去描了又描、连自己都觉得蠢的心里话,那些黏糊糊的、没出息的依傍……全都摊在他眼前。
羞耻后知后觉地烧上来,烫得她耳根发红,却又和恐惧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难受。
“后果”
这两个冰做的字砸下来,直直砸进她懵懂的脑壳里。
她其实想不明白那“后果”究竟会是什么。可身体第一时间有了感触,脊梁骨“唰”地窜上一股寒气。
眼前猛地闪过慎刑司的黑影、杏儿烂桃子似的脸,这些画面凝成一团粘稠的恐慌,瞬间糊住了口鼻。
进宝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,目光茫然的模样。在那片空茫的恐惧里,她的眼珠几乎是本能地,颤巍巍落回了他的脸上。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可能的答案。
进宝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他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,牵动伤处的疼痛似乎被奇异地麻痹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是春儿是那抹惊慌又确信的视线,像一帖最好的药,瞬间镇住了皮肉上火烧火燎的疼。
他竟贪恋起她这样依赖和仰望的眼光。
“蠢货,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里融进了一点叹息似的调子,“捕风捉影的传言,总是能抵赖的。”
他慢慢前倾,居高临下地看着春儿。春儿的眼神有些茫然,空空落在他开合的唇上。
进宝像个最有耐心的老师,说得很慢:“若是我犯了死罪——”
春儿猛地一抖,肩膀缩起,几乎要向后仰倒。进宝手腕一落,按稳了她的头顶。
“听好,”他的声音很凉,“万一我犯了死罪要牵连到你,若没有实证,你大可以抵赖,说你是被迫的。”
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几乎抵到她鼻尖。
“但要是有了这个,”他拇指在纸缘一捻,发出轻微的“嘶啦”声,“几张嘴也抵赖不得。”
春儿喉咙发紧,本能地反驳:“不……不行的……干爹要是有事,奴婢、奴婢也……”
“你的命是咱家的。”进宝切断了她后半句话,“咱家没让你死,你就得活着。活下来,才谈得上别的。”
他看着她骤然空白的脸,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听好了,咱家只教一次。”
“第一,你的命,从你叫‘干爹’起就是咱家的。我没点头,你哪儿来的说‘一起死’的资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