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永晟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无妨,是我不小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春儿因动作而更显突兀的腕子上,眼底掠过一丝快如毒蛇吐信的恶意,语气却愈发纯良无辜:“这殿里……是不是有些凉?见你露着腕子,我方才一时走神,还在想,你手冷吗?”
露腕子。
三个字,像三根浸了冰水的针,精准无比地扎进她旧伤最深的那处脓疮里——当年在徐嫔宫中,不就是因颈后无意露出的一小片肌肤,被这双眼睛“多看了一眼”,她才险些堕入地狱么?
如今,他竟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,当众、轻巧地,撕开了那道从未愈合的疤。
一股阴冷粘腻的恐惧猛地从脚底窜起,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。她控制不住地抬起头,正正撞进永晟那双清澈见底、却映不出半分暖意的眸子里,那深处,只有恶毒得逞后、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。
他就是要羞辱她。
永晟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,脸已转向被惊动而看过来的帝后,姿态依旧乖巧,正准备再开口,将那把无形的火,烧得更旺一些——
第64章 一根绳上
春儿脑海一片空白。
像有人拿瓢把她脑壳里那点勉强够用的东西,一股脑全舀空了。只剩下一种冰凉的预感,石头般沉甸甸坠在胃底。
这“预感”不是想出来的,是身体记住的。像肠子记得饿穿了是什么滋味,指尖记得冻疮溃烂时有多痒多痛。
殿内煌煌的灯、锦绣的笑语,一瞬间全褪了色,糊成了背景。
只有永晟那张轻启的嘴在她视线里越放越大,大得骇人。
她盯着那两片唇,耳朵里仿佛已听见自己刚踩实的那一点地面,寸寸龟裂的脆响。
“——皇上。”
就在永晟的舌尖即将顶出声音的前一刹,一个沙哑尖细的声音,像片薄薄的铁叶子,打着旋儿轻轻切进了这片死水。
是刘德海。他微躬着身,脸上糊着那层万年不变的、油润的笑,仿佛全然未察觉席间的暗涌:“您看这时辰……是不是该进寿礼了?吉时误不得,老奴斗胆提醒一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将御座上那两道已隐约投来的目光,像捻一根线头般轻轻巧巧地引开了。
宴席的进程,自然比一个宫女笨手笨脚打翻杯盏要紧千万倍。
皇帝略显疲惫的目光从永晟身上移开,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纵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:“嗯,你安排便是。”
“遵旨。”刘德海躬身退下。转身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永晟脸上掠过,那一眼快得像错觉,却让永晟心头那点恶毒的得意猛地冻住了。
……老阉狗!
永晟脸上那份矜贵天真的神气,像精心糊好的纸面具,被这一眼捅了个窟窿。他眼风如刀,先剐向阴影里瑟瑟的春儿,又狠狠钉在刘德海佝偻的背影上——一窝子下贱货,彼此舔舐。
春儿脑子木着,身体却已自发地逃。几乎是用爬的缩回了殿柱的阴影里,背心一片冷汗浸透的冰凉。
她没想到开口解围的会是刘德海。
那个连干爹都要忌惮、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老太监。
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,这时才混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慢吞吞地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对刘德海,在纯粹的厌恶与恐惧外,竟生出了一点近乎屈辱的感激。
她忽然模模糊糊地触到一个事实:在这深宫里,自己的喜恶、恐惧,原来轻贱得不值一提。
她、进宝、刘德海,无论彼此心里揣着什么念头,在某些时候,竟也被无形的手捏着,不得不朝一个方向挣命。
她像赤脚踩进了结冰的泥淖里,又冷又脏。可紧接着,那寒意底下,竟又诡异地透出一丝稳当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冗长的寿礼进程开始了。
大臣们的礼单唱喏声洪亮悠长,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御前,引来阵阵克制的惊叹。锦绣、珠玉、古玩、异兽……殿内重新被一种浮华而喧嚣的气氛填满,方才那点插曲,仿佛从未发生。
永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脸上是压不住的愤懑。直到他乱转的目光,猝不及防地撞上舅舅徐尚书远远投来的视线——那目光里混合着关切与警醒。
永晟心头一凛,慌忙垂眼。再抬起脸时,已无缝换上了那副人见人爱的烂漫笑颜,仿佛方才一瞬的阴鸷,只是灯烛晃出的错觉。
压轴的,是皇子们的寿礼。
先呈上的是一幅由所有皇子合力题写的《万寿无疆》屏风,笔迹参差,却硬是拼出一团和气的模样。皇帝疲倦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暖意。
接着是最小的九皇子常宁,奶声奶气地献上一幅自己画的《松鹤延年》,童趣盎然。他小声告罪:“儿臣本画的是万里江山,可怎也画不好,只有这个了。”引得皇帝开怀,连声安慰夸赞。
五皇子永骁紧随其后,献上的是一柄镶嵌宝石、华丽非常的吐蕃大将佩剑,言明是北境缴获。皇帝神色肃然了些,当众赞他“勇毅,可守国门”,赏赐丰厚,并当场下旨,晋永骁与常宁生母杨妃为贵妃。
皇后坐在皇帝身侧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大方,只是那笑意看久了,仿佛凝固在脸上,像一层精心裱糊的纸。
轮到永晟了。
他整了整神色,上前献上一方前朝名砚,言辞恳切恭谨。皇帝亦是笑着夸赞,还同皇后提起他儿时献草编蚂蚱的趣事,言语间满是天家难得的温情。永晟适时地露出一点赧然又撒娇的神气:“父皇母后可不能永远把儿臣当小孩子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应景的、善意的低笑。
皇帝笑着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垂手而立的徐尚书。南方水患初平,正是用人之际,也需施恩安抚。他略一沉吟,便温声道:“徐嫔侍奉勤谨,养育皇子有功,即日起,晋为妃位。”
永晟心头猛震,一股热流直冲头顶,慌忙跪地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儿臣……代母妃,谢父皇隆恩!”
皇后也笑着接口,声音柔和得如同三月春风:“徐妃妹妹家风清正,教子有方,晟儿如此知礼懂事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最后,是太子。
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目光却灼灼地钉在自己儿子身上。太子规规矩矩行礼祝寿,而后缓声道:“儿臣与母后素来不尚奢华,搜罗许久,也觉世间奇珍,在父皇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,徒惹父皇见笑。”
皇帝被勾起兴趣,微微颔首,等着下文。
太子顿了顿,声音清朗而沉稳:“儿臣思来想去,父皇富有四海,乃天下之主。儿臣唯愿天下万民之家,皆能父慈子孝,老者得其赡养,共享盛世太平——此民心所向,方能映照父皇仁德。”
他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却自有分量:“譬如宫中,景阳宫内诸多年老宫人、太妃,曾侍奉先帝与皇家,劳苦功高。纵有些许错处,如今年老体衰,孤苦无依,亦该得赡养,共沐天家孝德仁恩。儿臣愿将东宫历年积蓄尽数献出,于西苑择地修建‘颐寿堂’,专司奉养宫中六十岁以上、无所依傍者,一应开销由东宫支应。此举若能成,亦是父皇仁德泽被宫闱、孝道垂范天下之显证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有一瞬极静的沉默,无数道目光在无声地掂量、计算、惊疑。
第65章 丝线
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,在这一刻,骤然被一种近乎灼亮的光驱散。他目光沉沉地锁在太子身上,嘴唇微动,竟一时未能成言。
景阳宫……梁太妃……
那根扎在心尖多年的刺,那场纠缠了他无数夜晚的噩梦,连同暗报中梁氏在冷宫日渐疯癫枯槁的形容,此刻都被太子这席话,硬生生撬开了一道泄洪的闸口。
幼时天花濒死,是梁妃拼死闯宫递信才抢回他一条命的旧事;先帝临终不准他过问的严旨;还有这些年刻意压下、却日益沉重的愧怍……三股毒火拧成的鞭子,日夜抽打着他日渐衰朽的龙体,抽得他寝食难安。
他从未想过,第一个敢当众触碰这块禁地,还能将法子说得如此堂皇正大、嵌满“仁孝”金边的,竟会是太子。
而且,提得这般光明磊落,这般……恰逢其时。他无心深究太子如何知晓那桩隐秘,此刻,他只想抓住这根递到眼前的绳索。
“好……好!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竟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沙颤,他一把攥住身旁皇后的手,当众紧紧一握,“皇后,你养了个好儿子!太子仁孝,深得朕心!朕心甚慰!”
皇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无可抑制的、近乎失态的真实喜色,连声音都透出轻快:“是皇上仁德化育,泽被苍生,太子不过是仰承圣训,略尽孝思。”
皇帝大笑,当即厚赏东宫,又细问了“颐寿堂”的章程,太子一一沉稳应答。最后,皇帝似觉赏赐仍不足,目光温煦地看过去:“我儿可还有什么缺的?但说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