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躬身,语气谦卑:“儿臣不敢。唯……唯觉身边伺候之人,总欠些机变周全。儿臣斗胆,想向父皇求一伶俐得力之人,以补东宫缺憾。”
这要求看似微小,实则重若千钧——这是太子在主动请求父皇的“眼睛”进入东宫,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与臣服。
皇帝大悦,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侧:“德海,你看……”
刘德海早已垂手侍立,闻言上前半步,腰弯得更深些,脸上堆着为主分忧的恭谨:“回皇上,老奴倒想起一人。御前二等太监进宝,前些日子虽有小过,然其心可悯,其才可用。如今太子殿下仁德宽宏,或可令其戴罪效力,以观后效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刘德海油润恭顺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深不见底,仿佛能洞穿那层皮肉,直看到底下盘根错节的藤蔓与算计。
刘德海的人……送到了太子身边。
只是片刻沉吟,皇帝便点了点头,语气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:“嗯,你看着办便是。太子既需要,拨去便是。”
他心中有计较。刘德海的忠心与把柄,尚且攥在自己掌心。只要这老奴还识趣,一个进宝,翻不出什么浪。况且,那奴才确是个能办事、有胆色的。太子身边,也需要这样一双锐利、且能替他看见暗处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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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缩在阴影里,连颤抖都忘了。
她听着御前传来的话语,那些关乎晋封、赏赐、“颐寿堂”……以及干爹去向的旨意,一字一句,凿进她耳朵里。
骨髓深处,缓缓爬上一股全新的、寒毛倒竖的战栗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天旋地转的、冰冷刺骨的震撼。
她,春儿,一个刷恭桶的贱婢;干爹,一个刚挨了板子的失势太监;还有福子、刘德海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、她看不见的推手……
他们这些跟主子们比起来,恰如尘芥的人,竟真的,一步一步,战战兢兢,用血、用泪、用无尽的恐惧与算计,撬动了。
撬倒了欺压她的人,撬动了她在冷宫的生死,撬动了东宫的人事,甚至……隐隐拨动了那九重御座上,天下共主的决断。
她遥遥望向御座,那里光芒万丈,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她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、名为“权力”的蛛网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了,昨夜进宝嘴角那丝古怪笑意背后,全部的、令人胆寒的深意。
这,便是他说的“好戏”。
一场以无数蝼蚁性命为丝线、以欲望和恐惧为提偶之手、悄然改写了整座宫廷棋局的……无声大戏。
而她,正站在戏台最边缘,被那骤然响起的开台锣鼓震得耳膜鼓噪,眼睁睁看着那些花脸的“角儿”依次登场。
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凉,从脚底窜起,瞬间淹没了她。
第66章 暖灯(上)
入了秋,天黑得一日早过一日。中秋的桂花香还未散尽,空气里已有飒飒的凉意。
内务府上下,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紧紧扯着。
人人脚下生风,眉眼间只写着一个字——忙。
九月初即将到来的选秀,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压在头顶。
进宝的日子,也被这阴云切成了两半:上半日,他仍是内务府刘德海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太监;下半日,便得换上卑谦面孔,往东宫去点卯应差。
东宫那头,口称“毕竟戴罪之身,许多眼睛还盯着”,并未显山露水地抬举,只让他在书房外伺候。这差事轻飘得近乎敷衍,却又近得能听见太子每一句低语。
刘德海跟前更是半丝不敢松懈。新递上来的秀女名录、画像、父兄官职性情,都需他先过一道眼,筛一道关。
他像一根两头都燃着的蜡烛,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,无声地耗着自己。身形眼见着清减下去,袍子灌了风,空荡荡地晃。唯有一双眼,在深重的倦意里,亮得灼人。
春儿的日子,却是罕见的清闲。
可这清闲悬在心上,像蛛丝上颤巍巍的水珠,晃晃悠悠,落不到实处,反叫人觉着空落落的,发慌。
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字,纸是好纸,墨是好墨,但写出来的字仍透着股虚浮——像她这个人,眼下没了明确的差事,便是没了根的浮萍。
她怕极了这种“没用”的感觉。
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守着这座小院。
耳朵总不自觉地竖着,听院门外的动静。算着他平日下值的时辰,若过了点还没回来,心便悬着,一次次跑到门口张望。
福子撞见了,总笑嘻嘻打趣:“春儿姑娘,进宝公公在宫里还能丢了不成?你这望夫石似的。”
她慌忙摆手,脸却红了,心里那点不安倒化开些,眼睛仍望着宫道尽头的暮色。
这日,进宝回来得格外晚。
酉时末,天色已暗透,连最后一线灰蓝都沉下了宫墙。
飒飒秋风里,院门口那盏宫灯摇摇晃晃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不安定的、昏黄的光晕。
春儿第三次出来张望时,终于瞧见宫道那头,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着,由远及近。那步子比平日慢,也沉。
她心下一紧,忙折身回去,飞快地点亮一盏新的、更亮的羊角灯,双手提着,小跑着迎上去几步。
果然是进宝。靛蓝的袍子被夜色浸得发黑,肩上似落了一层霜气。他微垂着头,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,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,此刻也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、被重负压弯的弧度。
“干爹。”春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进宝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又落回她手里那盏特意提来的灯上,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春儿便上前半步,将手里的灯举高些。暖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脚前那一小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。
春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,刻意放慢了步子,让那光始终稳稳地照着。
第67章 暖灯(下)
推开院门,一股混合着饭菜温吞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福子正从小厨房探头,见了人,忙不迭掀开灶上热着的蒸笼:“公公可算回了!我都热第三遍了!”
石桌上已摆好碗筷,三菜一汤,简单清爽:一碟雪白脆嫩的清炒藕片,一碗油润的肉末蒸蛋,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肉,还有一钵奶白色、撒了翠绿葱花的虾仁豆腐汤,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进宝有些心不在焉,只夹了几片藕,扒了小半碗饭,便停了筷。累极的时候,山珍海味也嚼不出滋味。
福子还在边上絮叨今日听来的闲话,进宝不做声,目光落在桌沿某处虚空。
春儿吃得安静,眼睛却时刻留意着。见他汤碗空了,便起身要再添,进宝摆摆手,她便又坐下,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饭毕,福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进宝起身回房。春儿迟疑了一下,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,进了那间总是弥漫着沉水香和墨味的屋子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朦。进宝在梳洗架前俯身,掬了冷水敷面。水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滴,他也不擦,就着那凉意闭眼站了会儿,才从喉间吐出一口长气。
他在椅上坐下,背脊笔直,头却朝后仰了些。疲惫从微微垂下的眼睑里,漫了出来。
春儿走到他身后。影子叠上他的影子。
“……干爹,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奴婢替您通通头发?”
进宝没睁眼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春儿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几分,伸手去取他头上的素面便帽,指尖碰到青绸发带的瞬间,呼吸停了停。
带子一松,鸦发倾泻,柔柔地掩住他白日里过于冷的轮廓。
太近了。
沉水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,缠上她的呼吸。她看见他耳后有粒淡褐色的痣,很小,像一粒凝固的墨。她的手心,悄悄沁出薄汗。
铜镜里,映出春儿的影子——微微倾身,脸颊泛红,吐息扰动了进宝耳边的青丝。
进宝的眼,倏地睁开了。
“规矩呢?”声音不高,带着砂纸磨过的哑,“靠这么近。”
梳子差点从指间滑脱。春儿像被烫着,猛地退开半步跪下,脸色煞白:“奴、奴婢……”
进宝从镜中看她,语气平直:“分寸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春儿的声音低不可闻,方才那点隐秘的、几乎让她沉醉的暖意,霎时被吹得烟消云散。她垂着手站在原地,不知该继续,还是该立刻退出去。
进宝从镜中看她,片刻静默。
墙角的铜漏,滴答,滴答。
“过些时日,”他忽然开口,重新阖上了眼,“给你寻个新主子。”
春儿脑子一片空白,手指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。方才那点偷来的、僭越的亲近感,瞬间冻成了冰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