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主子?
这三个字勾起她最深的恐惧——干爹是不是觉得……我没用了?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头猛磕了下去,“咚”一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“……干爹,”她声音抖得厉害,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做错了。奴婢可以改!奴婢一定改!”
进宝终于睁开眼,侧过头,垂眸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。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转,辨不出情绪。
“一惊一乍。”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甚至有点淡淡的无奈,“我还没说什么,你就错了?”
春儿不敢抬头,肩膀细细地颤。
进宝看了她片刻,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轻得像错觉。
“手。”他命令,语气却缓了些。
春儿茫然抬头。
进宝指了指自己的额侧:“按按。”
春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慌忙膝行上前,也顾不得姿势难看,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太阳穴。指尖冰凉,还在抖。
“人躲久了,筋就懒了,骨头就酥了。”进宝重新闭上眼,声音在春儿笨拙却努力的按压下,透出一丝松弛,“养兵千日,总得用在一时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,那点弧度在昏黄灯下几乎看不见,却让他的声音染上一丝罕见的、近乎促狭的暖意:
“给你找个……手轻点的主子。嗯?”
这句近乎调侃的话,像一小簇火苗,让春儿抓住。
她自然地以为干爹说的“主子”是自己,着急开口:“干爹罚的一点不重,那都是因为奴婢不懂事才……”
进宝的脸在铜镜里定定看她,眼底那点稀薄的笑意,像冰面上倏忽掠过的微光。
春儿这才反应过来,干爹说的“手重的主子”是徐嫔。
她整个人羞得耳根脖颈都红了,恨不能把脸埋进地里,只手指还固执地、一下下揉按着他发紧的太阳穴。
进宝清了清嗓子,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淡:“好了,平白矫情什么。”说罢便阖上眼,不再看她,仿佛方才那点难得的松动,只是灯火一晃的错觉。
“奴婢……都听干爹的。”她哑着嗓子,低声应道。
进宝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紧绷的额角在她的抚按下渐渐松缓,呼吸也变得绵长。
窗外的秋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一灯如豆,两人一坐一跪,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模糊的、暖色的墨迹。仿佛这一刻的静谧,能暂时抵御窗外萧瑟的宫阙秋夜。
第68章 东宫
太子东宫,殿宇巍峨。连穿堂风过处,都挟着不容僭越的堂皇气度。
进宝垂手立在书房门内,一道无形的线,横在他靴尖前三寸——那是案前与阶下的分界。
线内,小德子正躬身,将一盏热气袅袅的茶轻轻搁在太子手边。他身姿低顺,眉眼恭谨,那角度却恰好,严严实实截断了进宝望向案间的目光。
进宝眼底静如寒潭。
小德子,他曾费心布下的一子巧棋。
如今阴差阳错间,棋子竟和执棋人站到了同一方棋盘上。几番腾挪,这人非但没成他的臂助,反倒隐隐成了个并行的对手。
旧日牵扯太深,撕扯不得,面上便只能糊一层厚厚的客气,底下却是暗礁遍布,一步都不肯相让。
太子悬腕临帖,笔锋却有些凝滞,纸上墨迹略显涣散。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
进宝见小德子正低头整理书册,便悄然上前,接过墨锭。手腕沉稳地打着圈。
太子蘸墨落笔,字迹比先前更润三分。他却指尖一顿,终是将笔搁下,随手将那纸团起,丢入一旁纸盂。
小德子这才上前,极自然地接回墨锭,声音不高,却足够清晰:“进宝公公初来,怕还未摸准殿下的习惯。殿下习颜体,骨力为先,墨需研得浓黑发亮,水气却不能太重,润了,笔锋便拉不开。”
他手下不停,新磨出的墨汁乌沉凝练,太子在宣纸上试开,果然锋芒毕现。
小德子笑着看向进宝:“公公后头习惯了就好。”
一番话,体贴周全,却字字砸在进宝的错处上。
进宝面上恭敬更甚,腰弯得几乎对折下去:“是奴婢粗疏,谢德公公指点。”转向上座时,脸上已满是惶恐,“扰了殿下兴,奴才该死。”
太子摆摆手,面上并无愠色,只带着惯常的温煦:“小事罢了,何须告罪。”目光落在进宝身上,“在东宫这几日,可还习惯?”
“回殿下,一切皆好。只是内务府选秀事体繁杂,奴婢深恐误了殿下这里的差事。”进宝答得惶恐,眼里却清明,太子这话问得随意,实则是在敲打他——既到了东宫,心思就该全放在这里。
“公事为重,那是应当的。”太子笔锋不停,“选秀事大……”
进宝心下一紧,似是隐隐探到真正的机锋。
他笑吟吟接过话头,像聊一件寻常事,“殿下您若不嫌奴才多嘴,此次倒有几处有趣儿的。”
他略顿了顿,见太子笔尖未停,便接着说:“此番计得秀女八十八名,官选五十八,民选三十。数目上,原是官选占了大头。”
他声音不疾不徐,仿似闲话家常:“官选里头,徐妃娘娘母家便占了两位——一位是娘娘亲妹,一位是长房嫡女。靖远伯府……”
他愈发恭谨地垂头,“那位伯爷去年连祖宅都典了,此番却把独女送进宫来,倒是一片苦心。”
话至此便收住了。该点的都已点到——徐家的势,靖远伯的窘,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味。
太子目光在他垂着的眉眼上落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。
方才那番话回得巧——句句都答在点上,却裹着“主动禀报差事”的外衣,半分没有“太子探问选秀”的痕迹。这便全了储君的体面:他不必问,自有懂事的奴才把该说的、该提醒的,都妥帖递到耳边。
可这满意,终究浮在冰面上——眼前这人,终究是父皇“赐”来的眼睛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,沙沙的,像春蚕在暗处啃食桑叶。
“嗯,”太子最终只是温和点头,指尖捏着笔,蘸了蘸乌沉的新墨,语气宽和却疏离,“你是个懂事的。尽心替父皇办差便是。退下吧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进宝躬身,一步步退出书房,动作规矩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可心里那面镜子,却照得雪亮——今日这话,纵是说得再透、再巧,也焐不热那份隔阂。他这把刀,终究太滑手,还入不了太子的眼。
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,里面传来小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。那声音透过门缝,被挤压得有些变形:“……殿下您瞧,这方新贡的端砚,奴婢愚见……”
话尾那点上扬的、讨巧的语调,进宝太熟悉了——与他自己如出一辙。
他在廊下站定。深秋午后的风穿过巍峨殿宇,带着浸骨的凉意,卷着他的袍角翻飞。
烦闷无力自然是有。
但更清晰的,是一种冰冷的了悟——他已站在一张全新的、更高也更险的棋盘上。脚下的砖石看似未变,但能撬动的缝隙,能落子的地方,都会更大。
不过,如何走出最稳、最狠的步子,每一步,都需重新掂量,重新落子。
日子还长……他不急。
青石宫道漫长,他的影子在午后西斜的日光下,拉得细长而沉默。
第69章 新主
储秀宫里,秋意正浓,金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
空气里腻着化不开的甜香,日光透过尚且浓密的银杏叶,在游廊地面投下晃动的碎金。
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响一声,惊起两三只贪食的雀儿,扑棱棱飞走了。
春儿跟着领路太监穿过庭院时,脚步放得轻,生怕踩碎了一地静谧。
偏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女子独自走出来,立在廊下光与影的分界处。
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生得极美。脸是淡净的瓜子形,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自然收成一痕极淡的墨线,像是画里最秀雅克制的那一笔。眼神清亮而静,望过来时无端地便让人屏息,心神也跟着沉淀下来。
这是种不张扬、却让人过目难忘的洁净之美,像秋日潭水里浸着的白玉。
只是细看之下,她的身形却过于羸弱,衣裳虽是上好的杭绸,颜色却已不鲜亮,样式也是前两三年前的了。
“春儿姑娘,这位便是江选侍。”太监的声音压得平稳,“今儿见过主子,晚间收拾妥了便正式搬来。需仔细伺候着。”
春儿依礼深深下拜:“奴婢春儿,给选侍小主请安。”
江选侍立时上前去扶:“快快起身。”她含笑端详春儿,眼波清亮,“听说你原在内务府当差,必是妥帖周全的人。”
“小主抬举,奴婢不过做些洒扫粗活。”春儿垂眸应道,那双搀扶的手用了真力气,但她没敢借这力道,慌忙自己站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