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主子,瞧着倒是真和气,和干爹说的一样。春儿心里稍定。
恰在此时,又有个小宫女悄步走近,声音细细:“储秀宫宫女巧穗,给小主请安。”
春儿觉着这名字耳熟,忍不住抬眼瞧去。那小宫女行完礼,怯生生抬起头——一张清秀温顺的脸,眼里也盛着几分惶然,正悄悄望向她。
竟是几月前宫人宴上,被碧儿刁难、春儿替她解过围的小宫女。
四目相对,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的亮光,唇角不自觉扬起。
江选侍将这一幕收在眼底,唇边笑意深了些,声音放得更柔:“你们原是旧识?”
巧穗细声细气回了缘由。江选侍听罢,轻轻颔首,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末了极轻地叹了一声:“我家中不比从前,未曾带得贴身人进来。往后,便要多倚仗你们二人了。”
她执起两人的手,指尖力道微微收紧,“我们名上虽是主仆,若能像姐妹同心齐力,这日子……总不至太过难挨。”
春儿与巧穗俱是心头一热,齐声应下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暮色初合时,伺候江选侍用过晚膳,春儿才得了空回内务府宅院收拾行装。
秋风已起了刃,凉飕飕地削着衣角。路过那几株老桂时,风一紧,枝头那泼天泼地的碎金便“哗”地倾下来,密密织了她一身。
春儿住了脚,仰头怔怔地望着。暮色昏昏里,那花云密密匝匝,甜得发腻,香得发慌
——盛到这般田地,离谢便不远了。
远处甬道上传来脚步声。她忙低头,将衣襟上沾的香屑胡乱掸了掸,匆匆走了。
院里静悄悄的,只正房窗纸上晕着一点昏黄的烛光。推门进去,进宝正斜靠在窗下的圈椅里,手里捏着一卷簿册,眼睫低垂着。
春儿悄声上前,往他手边的盏里续了热水。
“回来了?”他未抬眼,声音有些倦。
“是,给干爹请安。”春儿退开两步,俯身行礼。
进宝这才搁下簿册,目光转过来。烛光里,他看起来更清减了些,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,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,映着跳动的烛焰,竟显出几分柔软的错觉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才开口交待:
“往后照旧。每月初三起,隔三日,戌时之前,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柳树旁的假山,膝盖高的地方有一处小洞。江选侍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宫里宫外有什么动静,仔细记下,塞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里头有时也会有给你的消息,看了,便烧干净。”
春儿低着头,只应了声:“……是。”
那应声闷闷的,进宝听出了异样。“怎么,江选侍那儿不顺心?”他眉梢微动,语气淡了下去,“还是……嫌这差事委屈你了?”
春儿慌忙摇头,眼眶却倏地红了。她咬着唇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包,双手捧过去,声音有些抖:“奴婢……奴婢给干爹做了双袜子。”
进宝没接,只是看着她。目光静静的,却让她捧着的双手渐渐发颤,指尖都泛了白。
半晌,他忽然伸手,却不是接那布包。微凉的指尖掠过她后颈,拂下一小朵蔫了的桂花。然后他收回手,向后闲闲靠进椅背,将双脚往前一伸。
被那微凉的指尖一碰,春儿头皮一麻,愣愣的抬眼看他。
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,那双向来幽深的眼底,此刻漾着一点极浅的、近乎蛊惑的微光,静静等着。
她心口突地一跳,垂下眼,将布包小心放在脚边,然后跪着挪近些,伸出微颤的手,极轻、极缓地,托起他一只脚,搁在自己并拢的膝上。
触手是意料中的微凉,隔着鞋袜,也能感到脚踝骨节的清晰。可她掌心却像瞬间被烫着了,那股热意直窜上来,烧得耳根都发麻。
她屏住呼吸,低头去解他靴侧的系带,动作笨拙,指尖几次打滑。
进宝的下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喉头轻轻一滚。
好容易褪下靴,露出里面半旧的素绫袜。春儿小心翼翼地剥下,又将新袜从布包里取出。
是常见的细棉布,染成淡淡的雨过天青色,袜口密密地纳了一圈。她捧着他的脚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,一点一点将新袜套上去,指尖无意划过脚背冰凉的皮肤,两人俱是微微一颤。
动作因此滞了一瞬。就在这极短的停顿里,她忽然感到,膝上的足踝不易察觉地绷紧了,旋即又缓缓松弛下去,沉甸甸地安置在她并拢的膝头。
屋里静极了,只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,和她自己雷鸣般的心跳。
穿好一只,又换另一只。待到两只都妥帖穿好,又将靴子仔细套回时,春儿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进宝一直沉默着。直到她做完一切,重新伏低身子,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烛光里,他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,原本淡白的唇,竟也似乎润泽了些。他伸手,掌心带着暖意,落在春儿发顶,很轻地揉了揉。
“心思放在正处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却比方才温缓许多,“让你过去,自有道理。差事办好,才是你的本分。”
经这一番说不上侍奉还是安慰的接触,春儿先前心头那点惶惑与飘摇,奇异地沉下去。此刻被他这样揉着头发,那熟悉的、带着威压的掌控感,竟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踏实。她这捧泥,又被他攥在掌心了。
“是,”她声音稳了些,低眉顺眼,“奴婢一定尽心。”
她收起换下的旧袜,退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。
进宝独自坐在椅中,许久未动。半晌,他才将双脚实实踏在地面上。新袜妥帖地裹着,袜底细心的用薄棉续了一层。温暖、干爽,像另一双春儿的手,长久的贴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垂眸,看着靴口露出来的那抹温柔的晴青色。
窗外,夜风掠过空枝,屋里屋外,似有若无地,还萦绕着一缕甜而涩的、属于秋日的余韵。
第70章 静影
储秀宫日子静得有些发沉。
江选侍不大爱走动,多半时候只在偏殿里,与春儿、巧穗两个守着。
午后,肃杀的秋风卷着枯叶,不时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。殿门关的严,炭盆烧得旺旺的,火光将三个挨在一处的身影映在墙上。
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闲书,却没在看,目光跟着春儿手里那团五色丝线绕来绕去。
“错了错了,这根该从下面穿过去。”巧穗坐在小杌子上,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无奈。她手里正缝着一只香囊,针脚细密如蚁行,已能看出并蒂莲的雏形。
春儿“哎呀”一声,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越发纠缠不清的彩线,脸颊微微鼓起,鼻头已沁出了细汗。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红比甲,是以前干爹赏的,颜色鲜亮,在这略显陈旧的屋子里,竟有些扎眼。她自己未曾察觉,只苦恼于那不听使唤的丝线。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江选侍“噗嗤”笑了,书卷虚虚点了点春儿的方向,眼里是少女明快的揶揄,“白瞎了咱们春儿的好颜色。”
春儿脸一红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这样的笑闹,带着亲昵的责备,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奢侈的东西。她嘿嘿笑了两声,索性将那团乱线递给巧穗:“巧穗姐姐,帮我瞧瞧吧。”
巧穗无奈地摇头,接过线团。她的手指细长,动作灵巧,只几下穿梭,那团乱麻便服服帖帖。她将理好的线递回,指尖擦过春儿的手背,温暖而干燥。春儿接过,心里那点暖意便又深了一层。
她重新低头打络子,殿内一时只闻炭火的“噼啪”声、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,以及极细的丝线摩擦声。她的思绪却像被那秋风牵着,悄悄飘了出去。
……干爹此刻在做什么呢?
是在东宫躬身垂目,凝神听着每一句训示?还是独自在值房里,看着账本?
那独属于他的、清冽又压人的沉水香气,隔了这许多道宫墙院落,一丝也飘不进来了。
这份偏殿里的暖融闲适,好是好,却总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隐隐发慌,空落落的,需要一点熟悉的、沉甸甸的东西来镇着。
“眼看就要入冬……”江选侍轻轻的声音响起,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,荡起层层涟漪。
春儿和巧穗都停了手,看向她。江选侍已搁下了书卷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,那里正有一只孤雁掠过,很快消失在飞翘的檐角之后。
“……入宫也有些时日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浸入一丝缥缈的轻愁,“听说……同批进宫的,大半已蒙恩召见。”
是了,小主是在等皇上。这念头让春儿也跟着生出一股莫名的焦灼。她想说“小主品貌好,皇上肯定记得”之类的宽慰话,可那些虚词涌到嘴边,在小主侧脸上那抹真实的怅惘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与此同时,另一种更冰冷、更尖锐的念头,像水底蛰伏的毒蛇,骤然窜起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