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药汁灌入喉中,苦得她头皮发麻。那是药材熬到极浓后、带着焦糊气的苦,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。
她没有停。
他喂一口,她便咽一口。吞咽得很急,来不及咽下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巴淌进衣领,湿漉漉、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可她不敢抬手去擦,只是拼命地吞咽,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他给予的一切——无论甘甜,还是苦涩。
她眼睛呛出泪来,眼前一片模糊,可脑子里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——干爹在用这碗黑汁子,把她这几日在储秀宫沾染的、那点对旁人暖意的“贪”,从喉咙到肠子,洗得干干净净。
碗渐渐见了底,只剩下最底下浓稠的药渣。
进宝停了手。
碗沿仍抵在她唇边,他垂眸看着,看着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,看着她被呛得细微抽动、却依旧顺从仰起的脖颈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抬起自己冰凉的左手,拇指沿着她下巴上那道药痕,缓慢地、用力地,向上抹去。
动作不像擦拭,更像涂抹,将那份苦涩,更深地烙进她的皮肤。
他的指尖很凉,带着药碗的寒气。划过她温热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
“苦么?”他问。
春儿的眼泪滚下来,混着他指尖的药渍。她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那就记住这苦味儿。”他说,拇指最终停在她的下唇,微微用力按压,“记住它从哪儿来。”
然后,他收回手,将那只沾了她眼泪和药渍的拇指,举到两人视线之间。
烛光下,指尖湿润,泛着药汁的褐和泪水的光。
“瞧,”他声音沙哑,指尖轻轻捻动,仿佛在感受那点湿润的质地。
“从今往后,你命里的滋味——是苦是咸,是疼是痒,都得先过咱家的手。”
“听明白了?”
她点头流着眼泪,重重点头。
他微微勾了勾唇,从小几上捻出一颗蜜渍金桔,自己缓缓吃下,唇上留下蜜光。
然后俯身靠近,让那点甜香通过吐息散发出来:
“来日若有甜……也得是咱家,亲手,喂到你嘴里。”
他盯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残忍:
“等哪天……你让咱家觉得,你配得上了。”
“就从这儿。”
他的指尖,再次轻轻点了点自己残留蜜色、横戈着伤口的嘴唇。
“懂了么?”
春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却永不落下的指尖,看着那点虚幻的、属于他的甜光。
她喉头不自觉吞咽一下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窗外,最后一丝黑暗,正被一种浑浊的、铁灰色的黎明缓慢吞噬。
风灯的光还没断气,那团黄晕又淡又软,像是随时要化在早晨里。它就这么晃晃悠悠地,趴在那扇窗上。
映着榻上模糊的轮廓,和地上那个颓然俯低的身影。
第84章 梅园
冬三九,储秀宫的偏殿却难得暖融。
银炭在铜盆里烧得旺旺的,火光将窗纸映出橘色的暖晕。外头积雪尚厚,庭角那几株老梅却不知何时又攒出些新苞,在枯枝上点着星星似的蜡黄。
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看书,巧穗坐在小杌子上绣花,针线在她指间走得细密。春儿挨着她坐,两人头碰着头,咕咕哝哝说着小话。
“你这针脚真是……”春儿拈起巧穗绣了一半的帕子,上面一对水鸭子活灵活现,“比我强多了。”
巧穗抿嘴一笑,正要说话,外头忽传来太监的唱喏:
“内务府送例——”
三人俱是一顿。自那日江选侍从外头回来,偏殿的用度便悄无声息地好了起来,炭是足的,饭食也见了荤腥。可这般正式的唱报,却是头一回。
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圆脸带笑,看着一团和气。身后跟着两个杂役,捧着一叠崭新厚实的棉衣被褥,并两个精巧的铜手炉。
“给江小主请安。”小太监躬身行礼,笑吟吟的,“眼看年关近了,内务府给各宫都添置些冬用。皇后娘娘仁德,特意吩咐,不能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。”
他的目光在屋里一转,落在江选侍身上,笑意深了些:“正巧,明儿梅园赏雪宴,娘娘想着各位应宴的小主需体面见人,让赶制了新衣送来。”
说着,他从身后杂役手中接过一个锦盒,亲自打开。
里头是一件月白色宫装,料子是上好的软缎,领口袖缘镶着一圈银狐毛,光照下泛着流水似的柔光。最精巧的是衣摆处,用浅银线绣了疏疏的几枝黄梅,不张扬,却极雅致。
巧穗和春儿忙上前接过。江选侍起身谢了,声音温婉:“有劳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“小主客气。”小太监又行一礼,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春儿脸上掠过,随即垂下,“那奴才便不打扰小主歇息了。”
人一走,偏殿里静了一瞬。
巧穗将衣裳抖开,对着光细细地看,嘴唇却抿得紧紧的。半晌,她忽然将衣裳往榻上一搁,声音闷闷的:
“小主偏要去么?”
江选侍正伸手抚那狐毛的茸软,闻言侧过头,脸上有些纳罕:“你这丫头,今日是怎么了?前几日不还嫌炭少屋冷么?如今有了好衣裳,倒不让我穿了?”
“有了好衣裳,便一定要穿出去给人看么?”巧穗抬起头,眼圈竟有些红,“那日小主出去一趟,回来东西便好了……这衣裳,这炭,谁知是什么换来的?”
“巧穗!”春儿心下一惊,慌忙出声。
江选侍却摆了摆手。她看着巧穗,眼神复杂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傻丫头。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在这宫里,没有白来的好。炭要烧,衣裳要穿,日子要过。我若总缩在这偏殿里,哪来的炭,哪来的衣裳,又拿什么……护着你们?”
巧穗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再说不出话。
春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她看着江选侍平静的侧脸,又看看巧穗委屈的神情,忽然觉得这暖融融的屋子有些闷。她强扯出个笑,上前打圆场:
“小主,奴婢伺候您试试衣裳?若有不妥,还来得及改。”
江选侍看她一眼,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
屏风围起,隔出一小方天地。外头巧穗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远了,只剩衣料摩擦的沙沙轻响。
光线透过绢纱屏风,变得朦胧昏暗。
春儿垂着眼,手指灵巧地系着衣带,整理腰封。江选侍的身形比她想象的还要纤细,腰肢不盈一握,裹在月白的缎子里,像一株裹着雪的嫩竹。
空气静得有些微妙。
忽然,江选侍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:
“我家里……没有姐妹。我是独女。”
春儿系带的手指一顿。
“但有时我想,”江选侍继续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恍惚的柔和,“若真有个妹妹,大抵……就像你这样罢。看着憨,心里却存着事。让人想护着,又忍不住要掂量。”
春儿喉咙发紧。这话太软,软得像陷阱里铺的绒布,掉进去都听不见响。她心里有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——那是她自己的“贪”,还没被那碗苦药冲干净。
她没应声,那绳结在她指间绕了又绕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江选侍话锋微转,声音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“便真是亲姐妹,一处长大,也难免有扯头花的时候。吵了,闹了,转过天,还是一张桌上吃饭,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——你说是不是,春儿?”
最后一个名字,她唤得又轻又缓,像在舌尖掂量过。
春儿的手指停在结上,微微发颤。屏风外透进的光,将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。她缓缓松开手,退后一步,然后屈膝,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,声音却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:
“小主对奴婢有再造之恩,奴婢铭感五内。只是……奴婢愚钝,小主说的话,奴婢听不懂。”
话音落下,齿关在暗处悄然咬紧。
她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亲近,那些盘根错节的试探与利用,像湿棉花噎在喉咙里,咽不下,吐不出。可她也做不到横眉冷对——她是奴婢,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。
那就只能“不懂”。她不懂小主的弦外之音,也假装小主也不知道,那日屏风后头的人是她。
屏风内外,一片死寂。
只有绢纱上朦胧的光影,随着炭火的明灭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晃动。
良久,江选侍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没什么温度。
“起来吧。”
春儿站起身,垂着手。
江选侍不再看她,自己抬手理了理衣袖,径自绕出屏风。
外头,巧穗正将瓶中枯败的花枝取出,一片片摘去焦褐的花瓣,嘴还微微撅着。见江选侍出来,眼睛亮了亮,却在看见她身后春儿低眉顺眼的模样时,又黯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