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。”
进宝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自然是谢小主,”他顿了顿,将重音落在后半句,“替咱家照看那个不成器的干女儿。”
外间彻底静了。
屏风缝隙外,那双浅碧绣鞋的鞋尖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,往里扣了扣。一个想要退缩,又强自按捺的动作。
“不知……”江选侍的声音迟了半拍才响起。春儿从那平稳的语调里,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、细微的颤音,“公公指的干女儿是……”
春儿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一息之间,一段念头狠狠凿进她混沌的灵台:
干爹什么都知道。
而小主……小主也要知道我在骗她了。
掌心的旧伤猛地灼痛起来,脖颈上的银链子也像骤然收紧,勒得她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。
她像被掐住脖子按进冰水里,张着嘴,却吸不进一口气。
“小主是聪明人。”
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,不再是滑凉的丝绸,而是骤然凝冻的、布满裂痕的湖面,底下暗流汹涌。
“何必与咱家……打这哑谜。”他缓缓地,“冬月十二,酉时三刻,御花园西角门的碎石小径。小主让那个叫巧穗的丫头,跟了一路吧?”
“!”
屏风外,那双绣鞋像是被火燎了,惊惶地倒退了半步。丝绸裙摆急速摩擦过地毯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短促的轻响。
几乎同时,春儿怀里那个早已空瘪、却一直贴身藏着的荷包,因她身体的颤抖,“当啷”一声滑脱出来,掉在厚重的地毯上。
里面那个粗糙的小瓷瓶滚了出来,那闷闷的滚动声,此刻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春儿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把一声惊呼憋回喉咙。她哆嗦着手,慌慌张张弯腰去捡。
外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。
“小主,”进宝的声音重新响起,莫名带上一分威仪,似在宣读什么金科玉律,“主仆名分,乃宫中铁律。与奴仆相称姐妹的话,更是大忌。小主日后,还需慎言。”
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界碑,轰然立在春儿和江选侍之间。
“三日后,皇后娘娘在梅园设宴赏雪。”他话锋突兀地一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娘娘最爱灵秀懂事的女子,尤喜才情。皇后口谕……会传到储秀宫东偏殿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去不去,全看小主自己。”
这不是邀约。这是明码标价的交易。是递过来的一根蛛丝,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。
“公公……”江选侍的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外露的情绪,那声音绷得太紧,带着细微的破音,是绝处逢生的激动,更是踏入深渊的恐惧,“谢……谢过公公指点迷津。只是妾身……”
“只要小主,”进宝打断她,声音里的疲惫更深,“日后,照拂着咱家那干女儿便好。那丫头心眼实,缺个明白人提点两句。小主聪慧,咱家放心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甚至堪称体贴。可春儿在屏风后听着,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寸寸凉下去,冷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。
“自然。”江选侍的声音立刻接上,那温柔的语调又回来了,“春儿那丫头……妾身也是真心喜欢的。看着憨直,内里却有几分难得的巧智。更难得的,是忠心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格外清晰。
“呵。”
进宝又笑了声。这次的笑很短,像冰锥子断裂的脆响。听不出是认可,还是讥讽。
“小主,慢走。”
身影在原地静默了一瞬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盈盈再拜,裙摆拂过地毯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门轴发出轻轻的“吱呀”一声,随即合拢。
内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“哔剥”一声,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光。
香炉里,沉水香一丝一丝弥散,那原本清冽的香气,此刻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,带着一种陈旧而奢靡的窒息感。
第83章 治病
“还不出来?”
进宝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像鞭子抽在春儿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来,浑身都在抖。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,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疯鸟,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个念头清晰地刺出来:她像个傻子,被耍了。
不,不止。
小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——那些温柔的注视、关切的询问,全都是看戏似的,等着她自己把戏演砸。她那些沾沾自喜的遮掩、那些以为瞒过去的侥幸,在小主眼里,恐怕就像看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蹦跶。
更让她发冷的是——干爹也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,却任由她像只蒙眼的耗子,在两位主子心知肚明的夹缝里钻来钻去,直到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,才一把拎出来。
滚烫的羞愤混着无处可逃的恐惧,烧得她指尖发麻。她看见进宝半倚在榻上,那双深黑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,里面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“扑通”一声,她重重跪下去。
额头磕在柔软的地毯上,发出闷响。声音又脆又急,像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惶恐、委屈、自作聪明都倒出来:
“奴婢有罪!奴婢愚钝!奴婢不该诋毁干爹,不该擅动干爹赏的银子,不该……更不该——”
“当啷”进宝挥下床边的一个青花瓷瓶,瓶子落在厚毯上没碎,只截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忏悔。
随即,他咳了起来。
那咳嗽声是摧枯拉朽的,从胸腔深处挣出来,带着重伤的浊音。瘦削的肩膀耸动着,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枝。
春儿的心猛地一揪。
几乎是没有思考——她的身体已经扑了过去。半个身子撑住他摇晃的肩背,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帕子,迅速而轻柔地掩在他唇角。
动作流畅得可怕。
仿佛这身骨肉魂魄,早已被融进了那些规训里。他一声咳,便敲响了她这具人形器皿的磬,余音未散,手脚已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。
进宝的咳嗽渐渐平息。
他靠回软枕上,喘息微重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,唇上那道咬痕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。
春儿收回手,跪回原地,指尖还捏着那块沾了血丝的帕子。她看着帕子上的那点红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个从荷包里滚出的小瓷瓶,动作间掉落在脚踏边。
进宝垂眸,用还能动的左手,两根手指将它拈了起来。瓷瓶很粗糙,釉色不均,瓶身上还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小气泡。他放在指间转了转,目光落在春儿脸上。
“江小主,”他问,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,“待你如何?”
春儿张了张嘴。
小主待她……好。
这个“好”字还没成形,屏风后那些冰冷的对话就涌了上来,瞬间把这个字泡得发胀、变形。
银子是好的,药是好的,温言软语也是好的。可这些“好”下面,突然长出了她看不懂的根须,盘根错节,扎进她刚刚觉得有点暖和的心窝里,一阵闷钝的疼。
她分不清了。就像一碗糖水里突然被人倒进了黄连,搅成一团,她喝下去,只知道又甜又苦,呛得她想吐,却吐不出来。
进宝看着她一点点空洞的眼睛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咱家让你去储秀宫,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不是让你去认姐姐妹妹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截闪烁的短银链。
“江选侍,家世单薄,好拿捏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可她也不是傻子。”
春儿浑身一颤。
“你想遮掩,”进宝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,“不是错事。宫里谁不遮着几副面孔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。
“蠢的是,你拿她的‘好’,当糊脸的粉。更蠢的是,粉搽多了,自己对着镜子……都快认不出里头是谁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,却字字清晰,
“咱家帮你,把脸擦干净。”
他不再看她,目光转向一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。
药汁浓黑,沉淀在碗底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“端过来。”他说。
春儿慌忙起身,捧起药碗。碗壁冰凉,触手生寒。
进宝挪动自己未伤的左手,擦着春儿的手背接过药碗。
他的手很凉,皮肤下骨节分明,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、衰败的寒意。可他的力道却稳,将碗沿送到她唇边。
“喝。”
春儿愣住了。
她仰起脸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不容质疑的平静。
她仰着头,就着他的手,张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