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轻轻散在满室暖香与药气里。
“过来。”进宝的声音依旧低哑,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,“上前来。”
春儿手脚并用地膝行到榻边,伏在冰冷的脚踏上,仰起脸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仿佛怕一眨眼,他就会消失。
这下,她看清了。
烟雾与绸缎的遮掩下,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。下巴尖削,两颊微陷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唇上干裂,横着一道让人心惊的咬痕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深黑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最让她心尖发颤的,是那股萦绕不散的、皮肉衰败的重伤气息。即便熏香和药味也盖不住。
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滚烫地砸在自己手背上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景阳宫,双手因刷恭桶溃烂发臭时的绝望和羞耻。干爹此刻承受的痛楚,比她那时何止剧烈千倍万倍。
可他只是这样靠着,静静地看着她哭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半晌,进宝极轻地“啧”了一声:“号丧呢?咱家死了?”
这话像根针,猝然刺破了春儿悲痛的泡沫。她竟猛地抬起头,想也没想,伸手就去捂他的嘴。指尖触到他干裂微凉的唇瓣,才像被烫到般缩回。
“不、不吉利……”她慌乱地解释,眼睛却固执地锁在他脸上,仔细逡巡,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有立刻倒下的征兆。
进宝被她这赤诚的动作弄得一怔,随即,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融化了些许,化作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纵容的无奈。
他偏开头,虚虚地望着帐顶:“放心,阎王爷嫌咱家碍眼,不收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赦令。
春儿一直紧着的那根弦,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她整个人软下来,瘫坐在脚踏上,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,竟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。
“哎……哎,奴婢就知道,干爹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她胡乱用袖子抹脸,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全是毫无遮掩的、滚烫的庆幸。
她看见他干裂溃破的唇,忙转身从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茶盏,试了试温度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。
进宝没动,只是垂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,和那双盛满关切与忐忑的眼睛。然后,他微微倾身,就着她的手,慢慢啜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水。
她盯着他吞咽的咽喉,一眨不眨,直到它规律地滚动三次,才允许自己呼出最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能喝水。干爹真活了。
一种虚脱的安心感,混合着残留的酸楚,漫遍全身。
第81章 解寒宵
屋里奇异地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的噼啪,和她逐渐平息的抽噎。廊下隐约传来几声鸟鸣,清亮亮的,将窗纸外那片鱼肚白,叫得愈发亮堂。
进宝靠着软枕,目光落在春儿依旧通红的眼睛和鼻尖上。昏迷前最后一刻,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蠢样子,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正小心翼翼打量他的春儿,缓缓重合。
他感觉很累,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被掏空的虚乏,又觉得……这屋子暖得有些发空,炭火的热气烘不到心里去。
他动了动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最终,只是极轻地、几乎像叹息般,吐出一个字:
“……冷。”
春儿闻言一怔,冷,干爹说冷。
她慌乱地四下张望。炭盆明明烧得正旺,锦被也厚实,可他脸色苍白,整个人像冒着凉气儿。
她忽然想到,以前和碧儿在一处的时候,冬天她总替碧儿暖脚。她得做点什么,哪怕能让干爹暖和那么一点点。
她仰起脸着,小心翼翼问:“奴婢替干爹,暖暖脚?”
话音刚落,脸颊便飞红。这和姐妹间的互相取暖不同,这活在明面上,是顶顶私密,顶顶低贱的。她手指蜷起来,仿佛已经听见进宝的斥责,而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。
榻上静了一瞬。
香炉的青烟凝成笔直一线,在凝滞的暖空气中,缓缓上升,升至帐顶,才无声散开。
就在春儿几乎被这死寂压碎时,进宝极轻地,从喉间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那声音太轻,像疲惫至极时呼出的一口浊气,砸不响任何东西,却足够让匍匐在地的人一颤。
春儿得了这赦令,呼吸陡然一松,身体小心的安置在床尾,抖着手,掀开锦被一角。
入目是一抹浅淡的晴青色,像一汪凝固的、温柔的湖水。
好像曾经有过什么太大的动作,袜角磨破了一处,和他清列持重的样子有些违和。但他仍套着这春儿亲手缝制的袜子。
进宝没说话,唇角却抿了抿,虚虚看向别处。
春儿忽然生出些坚定,她深吸一口满是药味的空气,然后,她用一个轻柔如羽的姿势,为那两只冰凉的、瘦削的足,围起了一座暖的城池。
后知后觉的,她浑身一僵。
太僭越、太…不知羞。
可怀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,和她自己滚烫的体温交织在一起,又生出一种扭曲的、近乎虚脱的踏实。
进宝靠在枕上,闭上了眼。
最初的感觉,是冷。一种从脏腑深处渗出来的、药石难及的寒意。这寒意伴了他一路,从围场失血濒死的雪地,到马车颠簸的黑暗,再到醒来后这间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的屋子。这冷是死的味道,是身体在提醒他,他曾离那条线有多近。
然后,是触碰。小心翼翼的,带着颤抖的捧握。很轻。
紧接着,是包裹。一种全然接纳的、柔软而滚烫的包围。她的胸腹贴上来,将他严严实实地搂住,密不透风。
他几不可察地,蜷缩了一下。
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贪婪的汲取。仿佛那点暖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,而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这感觉很陌生,不仅仅是简单的舒适。更是一种更令人怔忡的东西——他正在被温暖。
他没有抽回,也没有任何赞许或抚慰。
只是任由这份越界的、蠢笨的温暖持续。仿佛这片刻不合规矩的贴近,是他从鬼门关捡回这条残缺性命后,理应享有的一点慰藉。
窗纸外,天色由沉黑转为一种混沌的鸭壳青。遥远更鼓的声音,被厚重的宫墙与帘幕滤得模糊不清,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叹息。
满室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,炭火偶尔的噼啪,以及……春儿极力压抑的、却依旧漏出些许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这方被药气与暖香包裹的空间,仿佛从庞大而冷酷的宫廷中割裂出来,成为一个短暂而扭曲的茧。
他是茧中沉默的核心,而她,是拼尽全力发热、试图温暖核心的那团混沌的丝。
他甚至,在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放松力道时,无意识地,将脚往她怀里抵了抵。
像一个索求无度的孩子,又像一个确认所有的主人。
直到——
门外传来小德子压低的声音:“进宝公公,您要见的人……到了。”
怀中的脚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像是一个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苏醒。
春儿浑身一僵,如梦初醒,慌忙松开手,手忙脚乱地将那双脚塞回锦被,脸颊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。
进宝已经敛去眼中所有幽微的波动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“去那儿。”他吩咐,语气寻常,同时用下巴朝内室角落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,轻轻一点。
“待着。”
“无论听见什么,”他看着她惊慌羞赧、却异常鲜活的脸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冷淡,
“不许出声。”
第82章 屏风之后
屏风厚重,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,金线在昏光下泛着冷腻的光泽,将春儿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缝隙里透进的光,像一道惨白的刀口,斜劈在猩红的地毯上。
她蜷在阴影里,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,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。
然后,她看见了一双鞋——软缎绣鞋,浅碧的底子,上面绣着疏疏的缠枝梅,鞋尖缀着一粒小小浅绯色绒球,随着步伐,巍巍的颤着。
鞋的主人站定了,就在屏风外三步远的地方。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停下,一个纤巧的身影盈盈拜下。
“选侍江氏,见过进宝公公。”
声音清凌凌的,像玉片相击。
春儿陡然僵住——竟是小主!
“小主子折煞了。”进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,虚浮,却像浸了油的丝绸,滑而凉,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,“奴婢伤重,起不得身,不然……该去小主殿里,好好道个谢。”
道谢?
春儿的握紧拳,指甲陷进肉里,小主先前认识干爹吗?
“公公为主负伤,是大义。”江选侍的声音依旧温婉,可那温婉底下,仿佛绷紧了一根弦,“只是这‘谢’从何来,妾身愚钝,实在……听不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