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笑。那笑容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,单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冰。
可冰,到底还是碎了。
午后,江选侍开始发冷。起初只是微微打颤,后来整个人蜷在榻上,面色潮红,呼吸滚烫。巧穗去摸她的额头,惊得缩回手。
“小主!小主您醒醒!”巧穗慌了,转身跑去值房叫春儿,“春儿!快来!小主烧得厉害!”
春儿像被从一场浑噩的迷梦中拽出,跌跌撞撞跟着巧穗跑进内室。
偏殿冷得像冰窖。炭盆是空的,碗碟是空的,连小主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,此刻也死死阖着。
榻上,江选侍紧闭着眼,唇色白得发青,浑身止不住地哆嗦。那总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合着,那轻声细语哄她的声音没了。
春儿僵在门口。
小主什么都不知道,还对她那么好。她把最后一点甜汤、最后一点炭火、最后一点指望……都分给了她。
恍惚间,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来——母亲搂着她,体温一点点凉下去,最后倒在路边,脸和嘴唇也是这样的青白,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——两张脸在眼前重重叠在一起,冷得她心口一抽。
为什么呢?
因为无能的春儿。因为她护不住母亲,拦不住干爹,如今……又要眼睁睁看着小主,也这样一点点冷下去。
一股混杂着内疚、恐惧和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,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!
“哐当——!”
她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下的杌子,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。
巧穗吓得一颤。
春儿没看她。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,眼睛黑得吓人,里面烧着一种近乎狰狞的、要撕碎什么的亮光。
她冲回值房,从褥子最底下掏出那个小小的、沉甸甸的布包——里面是她省吃俭用、一点点攒下,本想留给干爹打点、或万一他需要时救命的银子。
她掂了掂,没有任何犹豫,掰出差不多一半,转身塞进追过来的巧穗手里。
“去乾清宫。”春儿的声音又平又硬,“找福子公公。现在正是他换值的时辰。告诉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储秀宫江选侍,病重,快死了。”
“务必,”她盯着巧穗的眼睛,那目光让巧穗打了个寒战,“请一位太医来。”
巧穗攥着那包银子,愣愣地看着她,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“快去!”春儿猛地推了她一把,力道大得巧穗踉跄了一步。
巧穗如梦初醒,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急急远去,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春儿转回身,走到榻边。她打来冷水,浸湿帕子,拧干,敷在江选侍滚烫的额上。动作很稳,一丝不乱。
干爹说过:心里就是天塌了,手上也不能抖。主子面前,要规矩,要体面。
她现在,就是干爹搁在这儿的眼睛。这双眼得亮着,得替他……把该守的东西守牢了。
窗外的风还在嚎,像无数冤魂挤在檐下呜咽。
偏殿里,炭灰冷透,生命的气息微弱如游丝。
可春儿跪在榻边,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,那双刚刚还烧着狰狞狠光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江选侍青白的脸,低低地、一遍遍地说,不知是说给小主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:
“您得撑住。”
“咱们……都得撑住。”
第80章 劫后身
银子流水一样使出去,春儿的包袱空了,换来江选侍一日好似一日的气色。
连着两日,春儿去浣衣局帮忙——眼下储秀宫山穷水尽,她只得捡起老本行。去浣衣局帮忙,换点铜板。
可宫里已经有了别的动静。
浣衣局几个严整的侍卫在门口站着,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。往日爱说笑的小宫女也闭紧了嘴,只匆匆把活交给她,便急急离开,像怕沾了什么。
几个粗使婆子偷偷嚼舌根:“听说在查人呢……跟东宫那边有关的,都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那谁知道?反正咱们离远些,别沾上就是。”
人心惶惶的,像暴雨前的蚁穴。
春儿夜里又开始做噩梦——梦见干爹躺在雪地里,身下的红色越洇越大,像张吃人的大口。她想跑过去,雪却变成泥沼,把她往下拽。她眼睁睁看着那红色漫过来,淹过他的胸口,他的脖子,他的脸——
她哭叫着醒来,一身冷汗,半晌回不过神儿。
圣驾回銮的第三日,后半夜,一辆青帷马车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。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,一点点洇开。
天还没亮,福子就跑到储秀宫门口,轻轻将春儿唤出门。
春儿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冷水泼了一地。
“回来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真的……回来了?”
福子将她往墙角一扯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了!昨儿后半夜抬进来的!人还没醒,但一切都稳当。姑娘,有希望,真有希望!”
春儿扯住福子青色的衣角,指尖冰凉:“福子公公,你能不能,能不能……”
“哎呦我的好姑娘!”福子牙酸似的摆手,“我要有那通天的本事,不如直接替进宝公公受了那一箭!眼下东宫围得铁桶一般,谁进得去?谁又敢进?”
春儿松了手,知道自己过分了,讷讷地捡起铜盆。可心里那簇火苗,被“回来了”三个字猛地吹旺,烧得她坐立难安。
她得去看看。哪怕只是远远地,看一眼东宫的屋檐。
天色将明未明,霜雾浓得化不开。春儿像一抹游魂,溜到东宫最偏僻的一处角门外。这里寂静无人,只有高耸的宫墙和飞翘的檐角,沉默地切割着灰白的天穹。
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抱膝坐下。脸埋进臂弯,想象着墙内某一处温暖的屋子里,干爹正躺着。他疼不疼?冷不冷?有没有人……好好给他换药?
想着想着,眼眶又湿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,角门开了条缝。
春儿骇了一跳,慌忙起身想躲。
“姑娘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缝后的阴影里传来,不高,却让她瞬间僵住。
人影侧身出来,晨光勾勒出他谦卑含笑的轮廓——是小德子。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,却像画上去的,眼底没什么温度。
“真是春儿姑娘,”小德子笑意深了些,目光在她沾了晨露的鬓发和通红眼眶上一扫,“巧了。进宝公公正吩咐咱家去寻您呢,看来……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。”
春儿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干爹醒了?他找我?
狂喜还没漫上来,更深的恐慌先攫住了她——梦里血淋淋的画面、福子说的“半个太医院都围着”、那些曾听过的关于“回光返照”的可怕传言……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。
她像个被抽走提线的木偶,呆呆地跟着小德子,穿过东宫迷宫般寂静的回廊。眼睛只盯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。
一扇不起眼的雕花小门出现在眼前。
“姑娘,请吧。”小德子侧身让开,脸上那副画出来的笑容纹丝不动,“咱家还有旁的事,就不陪姑娘进去了。”
门虚掩着,里头黑沉沉的,像一张无声的嘴。
春儿忽然怕极了。这会不会是陷阱?某个她琢磨不透的、残酷的玩笑?
可就在她退缩的瞬间,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被晨风吹散的沉水香气,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像一道无形的钩子,精准地钩住了她的魂。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外间昏暗,只有右侧内室的门帘下,泄出一线暖黄的、跳动的烛光。
她一步步挪过去,掀开帘子。
苦药味、沉水香,混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伤口的、并不好闻的腥浊气,扑面而来。
内室很暖,四角的炭盆烧得正旺,烘得人有些发晕。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榻,淡青色的帷幔半掩,隐约可见一个被厚重紫绸衣裳包裹着的、极其单薄的身影。
榻边小几上,摆着一碗深黑的药汁,还冒着热气;一碟蜜渍金桔,并一壶温着的茶;还有——
一叠裁得方正、却有些皱的纸条。
——那是她这些时日,一张张塞进御花园假山石缝里的。
香炉青烟袅袅,将那人的面容和桌上的物事一同晕染得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、令人心悸的迷雾。
春儿愣愣地站在门口,像一脚踏进了一个过于真实、因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梦境里。
“杵着干嘛?”
那沙哑虚弱、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时,春儿像一个被解除了定身咒的木偶。
不是梦。她喉咙里哽住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呜咽,整个人踉跄着扑到榻前,额头重重磕进地毯。
“干爹……!”劫后余生的崩溃,随着决堤的泪水轰然倾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