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春藤
回到偏殿,江选侍和巧穗是将春儿架进来的。
春儿浑身冻得僵直,膝盖几乎弯不了,鞋子上的残雪在地面化开一小滩湿痕。
巧穗急急地去添炭,江选侍则扶着春儿在椅子上坐下。她略一迟疑,将自己肩上那件半旧的银灰鼠皮披风也解了下来,一同裹在春儿身上。这才用厚被将她裹紧。
可那被子里的身体,依旧像秋叶般抖得厉害,牙齿磕碰出细微的、无规律的轻响。
炭火重新燃起,光线昏黄,映着春儿青白的脸。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跳跃的火苗,却又像是穿透了那光亮,落在某个虚空里。江选侍挥退了还要忙活的巧穗,自己搬了个小杌子,在春儿面前坐下。
殿内一时只有炭火的噼啪,和春儿压抑不住的、细碎的战栗声。
江选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像怕惊飞一只濒死的蝶:“春儿……那个人,是不是……不在了?”
春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又慌急的摇头,眼泪被动作一激,蓦地滚落下来,在她冻得发僵的脸上冲出两道水痕。
江选侍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那……他到底是谁?”
春儿猛地闭上眼,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。她只是摇着头,不是否认,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抗拒。
江选侍耐心地等着,目光落在她剧烈颤动的睫毛上。过了许久,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,缓声道:“我这两日……也隐约听到些风声。说是东宫的进宝公公,还有说是御前跑腿的福子公公?”
她话音刚落,一旁端着热水进来的巧穗便接了一句:“福子公公?奴婢今儿还瞧见他呢。”
江选侍没看巧穗,目光依旧锁在春儿脸上。
她清晰地看见,自己吐出“进宝公公”四字时,春儿浑身猛地一僵,连那无休止的颤抖,都凝在了一瞬。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倏地睁开,里头翻涌着被戳破秘密的惊惶,和近乎绝望的痛苦。
答案已经昭然若揭。
江选侍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,却没有多少揭开谜底的快意,她搁在膝上的手,食指指尖无声地压进了掌心,留下一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印子,旋即松开。
江选侍声音愈发柔和:“听说那是个极厉害的人物……果然不一般。”
她微微倾身,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要不,你把家里父兄的情况告诉我?我母家虽不比从前,但在宫外总还有些故旧门路,或许能暗中照应一二,免得他们被牵连……”
“不!”春儿猛地抬起头,急急打断,声音嘶哑,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抗拒,“不用……真的不用麻烦小主!”
江选侍的话卡在喉间。
她静静地看着春儿。看着那张惨白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电光石火间,白日里那些微妙的违和感骤然串联起来:春儿提起“家人被要挟”时的含糊其词,收到劣炭时天塌地陷的崩溃,还有此刻这过于激烈、近乎心虚的拒绝……
一个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答案浮上江选侍心头:根本就没有什么被要挟的家人。
或者说,家人的安危,绝非春儿如此恐慌的全部缘由。
她和那进宝之间,有什么更深的,不能宣之于口的纠缠。
一丝尖锐的不悦,猝然刺过江选侍的心尖——这丫头,竟拿这般拙劣的谎言搪塞我。我待她几分真心,她便还我满口虚情?
可这念头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眼前春儿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实在太过惨烈,那点被欺瞒的不快,瞬间便被更复杂情绪覆盖——这丫头憨直,笨拙得连谎都撒不圆,哪里真藏得住什么了不得的深沉心机?
她不过是……被卷进了一场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漩涡里,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方式,笨拙地应对着,甚至不惜编造最不堪的理由来遮掩罢了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念头,春儿喉头猛地一哽,随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,发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干呕。她今日粒米未进,吐不出什么,只有酸水混合着苦涩的胆汁涌上来,灼烧着喉咙,也逼出了更多狼狈的眼泪。
江选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看透后的疲惫,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柔和。她伸出手,极轻地、替她将滑落到脸颊的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别到耳后。指尖触到的皮肤,一片冰凉粘腻。
“好了,”她声音放得更缓,像是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,“不想说,便不说了。”
她站起身,不再看春儿空洞而涣散的眼,转身对端着热姜汤、面露忧色的巧穗点了点头。“喂她喝些热汤,暖暖身子,仔细别呛着。”
她自己则走到窗边,微微推开一线窗缝。霎时间,凛冽的夜风扑进来,吹得案头烛火狠狠一颤,也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颊上,她却没抬手拂开。
窗外,夜色沉厚,早先还能见的几点寒星,此刻已被不知何时聚拢的浓云吞噬殆尽。
只有风,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,发出漫长而单调的呜咽。
炭火在身后兀自噼啪作响,努力散发着有限的热意。巧穗低声劝慰和春儿勉强吞咽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江选侍的眼神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进宝……生死未卜。
这条意外浮现的、带着秘密与谎言的春藤,另一端究竟系着什么?是足以攀援而上的高枝,还是万劫不复的悬崖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现在她能做的,就是看顾好手里这截瑟瑟发抖的藤蔓。至少,在黎明或是风暴前,让它不要先自己枯死了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
她轻轻闭了闭眼,将那一线令人心悸的黑暗关在窗外。
等风来。
第79章 病树
昨夜下了一场雪,凌冽的寒风吹了一夜。
春儿靠在值房冰冷的墙上,一动不动。手指搭在窗沿,冻得青白,像一截挂在檐下的冰凌子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——前不久,她还和巧穗一起折过它的枝条。
现在,梅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,快谢尽了。
“春儿。”
江选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轻,像怕惊扰一只小雀。
春儿没应。过了许久,才慢慢转过身。眼珠子转得很慢,空茫茫地落在江选侍脸上,又像穿过去,落在很远、很空的地方。
江选侍心里那点盘算,被她这副模样硌了一下。
这几日,她变着法子想让这丫头活过来。殿里最后一点银耳炖了甜汤,春儿喝后却吐了,好像肠胃也在抗拒这一点甜头。找来纸笔让她写心事,她楞楞的看了半晌,最后只哑着嗓子说:“奴婢……不能写。”
“那就不写心事,”江选侍放柔声音,像哄孩子,“只写眼前景,好不好?像咱们之前折梅作诗那样。”
春儿茫然地望向窗外。
风正嚎着,卷起雪粒扑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。她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雪夜,菜地荒着,那个人提着灯从风雪里走来,影子被拉得又冷又长,像一道劈开混沌的裂痕。
那时她怕他。
现在……现在她怕再也见不到他。
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握住了笔。
笔杆冰凉。她忽然想起那双手——骨节分明,带着沉水香的冷意——曾经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,一笔一划,教她写下“春”、“儿”。
笔尖悬在纸上,颤抖着,迟迟落不下去。
“小主!”巧穗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,打破了凝滞,“有人递了您的信。”
江选侍回头,接过巧穗递来的信封。拆开扫了一眼,脸色便一寸寸白下去。是父亲的信,字字泣血:家产典卖殆尽,哥哥若再不能入仕,伯位便要落在旁支手里,江家……就完了。
求她在宫中,想想办法。
办法?她能有什么办法?一个无宠无势、自身难保的选侍。
她将信折好,指尖用力到发白,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页掐破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底那点强撑的光,碎得厉害。
“巧穗,”她声音稳得有些刻意,“给春儿房里再添些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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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膳取回来时,连巧穗都愣住了——一碟飘着淡淡油花的青菜,一碟黑褐色的咸菜丝,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江选侍却神色如常。她拿起筷子,仔细地将沾着多一些汤汁的青菜挑出来,放进一只干净碟子。“给春儿留着。”
然后,她拔下头上那支鎏金簪子。
“巧穗,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去。换点米,再换点炭。”
巧穗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小主,这是您最后……”
“去。”江选侍打断她,将簪子硬塞进巧穗手里,冰凉的金属硌着两人的掌心。
“咱们三个,在这殿里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却异常清晰,“就是绑在一处的。谁也不能倒。”